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陈嘉予跟方皓分手了,但她隔着电话不敢问。方皓是很要面子的人,她想等着他主动跟自己当面说。结果上了楼,樊若兰就知道不是这回事。陈嘉予那会儿已经从方皓他们家走了,但是樊若兰看见两双拖鞋在门口摆着。
不是陈嘉予的事,那就是工作的事。樊若兰有点懊恼来之前忘记查新闻。方皓的工作,若是出了事就没有小事,十有八九会见报。
“到底怎么了呀。工作上……出了什么事吗?”樊若兰进门就问他。
方皓见她问,便开口跟她把事故描述了个大概——他管制半径内的飞机出现险情,掉高度掉了三千多米,然后襟翼卡阻迫降在大兴机场。经过了一晚上的调整,他整个语气都非常的平静,可最后,他加了一句:“只是,在这个飞机上的飞行是陈嘉予。”
樊若兰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情绪那么反常了,她第一反应是心疼方皓:“那你得多担心啊。你当时还在岗位上。”过了一会儿,樊若兰又问:“小陈没事吧?”
方皓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没事,没人伤亡。但我心里头过不去。我前天早上劝过他别飞这班,因为搭班的副驾驶……一直在背后给他使绊儿,太明显了。说了好几次,他没听我的。”
樊若兰瞬间理解了一切。她理解了为什么这么艰难的时刻,又是和飞行有关的事故,和陈嘉予有关的事情,可陈嘉予本人却不在这儿。原来症结在这里。她叹了口气,然后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换我我也难受。”
方皓闭了闭眼睛,说:“他不愿意承认他错了。他说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去飞。”
樊若兰本来是要来给他做个早饭,一进门就切菜打鸡蛋地忙活上了,这会儿放下了刀,走到方皓身边给了他一个拥抱:“方皓,你先别想那些。你们都好好的,这就是很大很大的幸运了。”
方皓在她的拥抱里苦笑了一声:“你挺向着他的。”
樊若兰也停顿了一下,松开了他肩膀,回到了料理台。“你有你的想法,他有他的立场,其实也很正常。也许……你们可以谈谈这个立场背后的原因,或者谈谈你们的感受,而不是聚焦在冲突本身上面。”
方皓思忖片刻,没说话。樊若兰的话对他影响很大,他向来是听十成十,哪怕不是他此刻想听到的话他也会听。樊若兰其实也深知这点,所以她轻易也不会跟方皓说这些,那些大道理不用她讲,可在方皓钻进了死胡同的时候,又是欠了一点点拨。
她侧过头,温和又坚定地跟他说:“不是向着他,我是在乎他,因为你在乎他。你哪天跟我说你不喜欢他了,就一个电话,我过来帮你把他的东西扔出家门。可你在乎的不得了,对吧。”方皓不是那种会拿大喇叭广播自己恋爱生活的人,和陈嘉予在一起之后,朋友圈还是发的原来那些,摄影,吃饭,跑步打卡。偶尔,他会把陈嘉予做的一桌菜拍照发在家庭小群里,就单独发给樊若兰和方晟杰看。可这些日子里,樊若兰即使没见着人,也感觉到了,方皓很喜欢陈嘉予,他经常在闲聊的时候大事小事都提起他,他笑的时候多了,精气神跟以前也不一样了。人和人的相处,说到底不就是“感觉”两字。樊若兰未见其人,先透过方皓窥见其态度和精神,她对陈嘉予是感觉挺好。
可方皓被她这一句话撼动到——樊若兰眼下说的是他和陈嘉予的事,可方皓总觉得她也在影射点别的什么。说话的人总是无心,可是这话被心里有事儿的听了去,便怎么也都像是有格外的意思。樊若兰不急着让他开口,就专注开火做饭,可是方皓自己憋不住了:“妈,”他叫了樊若兰一声,“我跟你说个事儿。”
樊若兰以为是和事故相关的事,就鼓励他道:“嗯,到底前后经过是怎么样的,你慢慢说。”
“不是这个事,是原来的事。”方皓吸了吸鼻子,在吧台旁边坐下,看着樊若兰的背影,慢慢说道:“那是三年前,好像是七夕左右吧,当时我值完晚班。那天流量不大,到最后一小时我居然闲下来了,就左思右想,想着去路家伟他们家看看。他当时好像是忙一个并购的案子,前几天他跟我说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总之我也是两个礼拜没见到他,中间就打过一个电话。”
菜焖上了,樊若兰停止了手中动作,嗯了一声,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讲话。她似乎有预感,这个故事的走向和结局。
方皓继续说:“我是想给他个惊喜,他最近那么忙。我也有他家钥匙,停了车——哦对,停车的时候我一猛推门,还剐了停车位旁边的一个铁杆子,掉了一块漆,当时心疼了我半天。”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才开口:“那个地方我次次停,从来没剐蹭过,就这次点儿背。那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那天的打开方式不太对。”
“然后我上了楼,推开了门,就看到客厅里面——有两个人。路家伟在,另外那个人我不认识。他们在沙发上抱着亲。路家伟还穿着个西装,那个男生——我说男生,因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吧,反正是比我小。
“其实这个场景后来在我脑子里面重复了很多遍,他出轨这件事我已经能接受了,可我回忆起才发现,那一瞬间,这三个人里面,最惊讶和手足无措的人,居然是我。路家伟没有慌,他可能性格使然,还有就是他心里已经没我了。那个男生没慌,可能他和路家伟也就是上个床。最在意的是我,所以最慌的是我。这让我很难接受。”
他不说则以,一说就是全套,可他说完发现,樊若兰眼睛里只有心疼和愤怒,没有他所预想的那种意外。
“你……早就知道了?”答案在他眼前,他才不得不正视。
樊若兰不骗他,坦诚道:“嗯。晟杰两年前跟我说了。你……不要去说晟杰。是我非要问的。”
方皓叹了口气。他也应该早就料到,樊若兰是他母亲,他太了解自己,也许不需要问方晟杰,她左右也能猜到。不愉快的分手,无外乎那么几个原因,他藏得也不深。她是猜到了,可她竟然压着两年没说,就是在等自己主动告诉她。
方皓最后颇为歉疚地说:“我拖了这么久才告诉你。”
樊若兰不在意这个:“你愿意说了,就是走出来的第一步。我不怨你。我看你和他断得干干净净,其实我心里很赞同,很佩服。我也一直知道,你会遇到那个对的人,对你好的人。我也觉得……现在你是遇到了。”
方皓说到这里,又有点哽咽了:“是爱我的人。”说完,好像是自己在确认似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他说了爱我。”
樊若兰这会儿消气了,她不想再去想路家伟和他的出轨前后了,只是捡着眼前的话题:“他……那你……你怎么说?”
方皓低垂着眼睛,小声说:“我还没有说过。我说了爱,就要爱一辈子。”
那天从方皓他们家出门的时候,方皓心情稍微好些了,他陪着樊若兰走到停车场。他们在方皓的车旁边站定,又聊了一会儿。离开之前,樊若兰多了心,低头看了看方皓驾驶位一侧的门。果然,在他描述的那个位置,有一道丑陋的,竖向的凹痕,深灰色的涂漆剥落了。那一刻,好像母子同心,樊若兰想到方皓三年前在路家伟公寓抬腿下车的那一刹那,还有推门的那一瞬间,她心里面狠狠痛了一下,看着方皓的后脑勺,慢慢红了眼眶。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叫了方皓一声:“儿子,”她开口,说得却是挺含蓄:“回头去补个漆吧。”
方皓见她注意到了那道划痕,有点局促,只得点点头。
樊若兰又拥抱了他一下,才肯离开。她的话还是没说满,说了得有八成。他们兄弟两个里面,方晟杰性格更像他爸,而方皓则很像她自己。他的独立、倔强和果决,樊若兰都太熟悉了。彼此相像的人,不用把话说十成十。
她其实很想说,车门的漆可以去4S店补,可心里的裂痕,只能自己来填。
群
主
eiの
想念
那天晚上,方皓送走了樊若兰,自己在家里热了热樊若兰做的剩饭,然后爆了一袋爆米花,看了个口水爱情电影。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起陈嘉予的话,就给他拨了个电话。
电话嘟嘟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陈嘉予的声音听起来挺急:“怎么了?”
方皓顿了一下,才说:“没怎么啊。你不是说,有事没事都打给你。”
“哦,是,”陈嘉予那边听起来像是站起来接了杯水,他说:“听到你声音……我心里面更安稳。”
方皓也嗯了一声,然后他开口先问陈嘉予:“你……感觉怎么样?”
陈嘉予像是不常被问到这个问题似的,愣了一下:“感觉?”然后他才说:“你是说早上让我走这事?这个……我理解,你妈是来陪你的,你们也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我以外的人,你的家人。”
方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你现在,也算我的家人。”
陈嘉予恍惚了好久,才说:“……谢谢你。”
“应该的。之前新年,应该请你到我家来。我可能顾忌的太多了。”
“那时候毕竟还早。”
“那……你走的时候,不难受吧。”
“你说了不分手,我就不难受。”
方皓又问:“你为什么有你的原则。”然后怕陈嘉予误会,他又加了一句:“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就是想冷静下来听听理由。”
陈嘉予想了想,然后还是开口说了:“你是说……知道和他搭班还继续飞这件事?应该是基于我之前跟段景初飞的二十多个小时对他的判断吧,我觉得他搞不出大动作。还有,大概是不愿意再打电话给公司调班。我之前为了协调在丽景和在大兴的时间,已经麻烦过王翔好几次了。之前那次去加练动模,你见到的王润泽就是他侄子,这你也知道。那算是还债,我还请他吃过两顿饭。总之……调班都是人情债。”
方皓嗯了一声。他也确实知道过去几周陈嘉予多在大兴、在建汇园陪他了好几个晚上,每周至少两次,而且他都是晚班连着早班。可这是他第一次从陈嘉予嘴里听说,他是特意找了王翔调班调成这样的,那一刻他说心里不感动是假的。
他再一次感叹,樊若兰说的果然一针见血,他确实是比早上聊的时候更多理解对方一些了。虽然陈嘉予给出的这些理由只是解答了为什么他做出了不调班继续飞的这个单一的决定,而没有再往深里剖析,但比起昨天僵持的气氛已经好了很多。毕竟方皓也是当场问他的,也没给他充足时间反省和思考。想到这儿,他换了个话题,聊起陈嘉予经常来建汇园那几周的事了,两个人没继续聊眼前的争执,却是回顾了他们刚确立关系时候。
到最后,陈嘉予累了,方皓也困了,两个人就靠着电话线一呼一吸,谁也不想先挂断。
方皓像是想到了什么,脑子里面灵光一现,突然来了一句:“幺两三四五,你听我几个。”这是他们平常在管制席位上常说的,为了检查无线电通信质量。一个是不清楚,五个是很清楚。
陈嘉予那边,好像是笑了一下,然后方皓听见他说:“我听你四个。”
方皓也无声笑了,回道:“,早睡吧,回见回见。”
陈嘉予这才挂了电话。
事故之后这几天,陈嘉予也过得不安稳。他和段景初包括当天的乘务组统统被停飞,接受事故的内部调查了,这属于常规流程。不飞了,他时间上有了大片空闲,可曹慧那边情况却不太乐观。
也许是应了他那天在方皓家停车场睡觉时候那个诡异的梦,曹慧因为肾脏衰竭,已经被主治医生下了一次病危。她这几周一直在住院,有大概三四成时间都是昏睡状态。下病危的时候,他也打电话跟方皓说了,这回他没隐瞒。方皓当场就问他:要我过去陪你吗?
陈嘉予知道他那天还在应付前来调查11特情的领导,还有两份事故报告没写,所以就跟他说算了——反正他来,也不能进医院,医院里面乌泱泱全都是陈、曹两家人,包括陈正的弟弟陈奇和曹慧的哥哥。陈嘉予是独子,也是挑大梁的人,所以正好他没有飞行任务,每天不是接待亲戚去家里面坐,就是在医院和大夫沟通病情。他甚至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去想11号在万米高空襟翼构型不平衡的事故始末。
对于事故本身,他也觉得他处理得很好,这次肯定是挑不出毛病,无襟翼的进场时速也如教科书般标准。事故过程,段景初的操作等等他都如实说了,这方面他本来不太担心。而且,这个事故因为发生得比较突然,全程不过半小时,加上是在北京而不是香港,没有大的媒体知道,也没有任何现场录像。到最后,也只有圈子里的人听说了,还有就是当时航班上的乘客和看到了国航11雷达数据的人和发了贴,零零星星算是见了报。
大概是一周多之后,陈嘉予才突然接到了杜立森的电话。
“调查结果怎么样了,有信儿了吗?”他上来就问。他也猜到了,杜立森很可能是打电话就事故调查的事情跟他通通气。
“小陈,有件事儿我跟你打个预防针啊,”杜立森语气挺严肃,“那个CVR……”
CVR就是座舱语音记录仪。俗称的黑匣子其实有两个,FDR和CVR。事故调查的时候,通过FDR也就是飞行数据记录仪得知两位飞行员的操作输入和飞机飞行的一系列参数,但是只能通过语音记录仪还原事故的经过,了解飞行员的想法,听他们互相交流,并理解他们做出这些操作背后的原因。
“哦,”陈嘉予觉得他好像明白杜立森要说什么了,当时情况危急,他在处理特情努力操控飞机改出滚转的时候,好像是骂了个脏字儿。“那个……我好像是不小心骂人来着,不好意思啊杜总。”他自己心里没当回事儿,之前他是也有听说事故之后机组受奖赏之后又因为CVR听到国骂,因沟通用语不专业而被扣工资的,大不了他也被扣个工资。钱的事情是小事。
“不是这个,”杜立森似乎也很难启齿似的,但他还是说了:“CVR……没了。”
“我……”陈嘉予一句我操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把脏字儿咽回去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没了?没找到?”那么大一个盒子,可以算是国家机密了,能凭空失踪?
“是被清除了。一打开,就是下客之后的录音,之前的被删了。”
我操。陈嘉予想起来了,他按照程序,是先出了座舱帮助乘务组疏散所有客人,段景初那时候还在里面,就剩下关车。他一定是那时候,抬手清空了CVR。
“这真不是我干的……”陈嘉予多会说话的人,平常脑子转得快,到这种时候,因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竟然也有点卡壳。
“我是信你的。唉,这些我本来不该跟你说……但我信你。可段景初一口咬定就是你,你放的襟翼,你删的录音,你坐的左驾驶位,技术单上面也写的你主飞。现在就是你说一套,他说一套,没有证据证实。”杜立森跟他说。
陈嘉予这会儿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失算了。君子做人坦荡荡,他君子了一辈子,君子自然想不到小人的手段。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飞机都要滑出了,段景初要跟他交换驾驶权。他应该原本计划的应该是做这个违规操作,从头到尾不被发现,然后栽赃陈嘉予,让他名声扫地。只不过,他算计不到,号襟翼竟然出现了故障,以至于这事情直接闹大。
起飞前的一些单据里面,签的也是陈嘉予主飞,本来落地后要换过来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然是没来得及改单子。陈嘉予之前对事故调查有信心,也是因为他上来发现段景初放了襟翼两度就喊出来了,从发现问题到改平到完成进近,所有一切都有语音记录在案。可现在他意识到,襟翼控制杆只有一个,在两个驾驶位中间,仅凭飞行数据记录仪,当然看不出是谁放的。能证实万米高空放了襟翼两度的人是段景初的,也只有语音记录仪。他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这个电话,是他谢过了杜立森以后匆匆挂的。他心神有些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心跳。
那天晚上八点多,他秉承遇事要分享的原则,回到家饭都没吃,就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方皓。尽管他主观上觉得被算计很丢脸,这事的严重程度也事关他十多年职业生涯,但他知道隐瞒更严重。他知道方皓的底线在哪,之前那种错误,他不想再来一次了。
果然,听他话音刚落,方皓在电话那边又爆了粗,“我操他全家!怎么还能这么搞。”他一边说,一边好像是推了还是踢了什么东西一下,发出咣当一声。
方皓平常是很冷静的一个人,可为了他的事情他可以瞬间暴躁,像点燃了个火药桶。陈嘉予想到方皓那小脸儿严肃又生气,眼睛里面有凶狠的光,好像要把段景初拖过来打一顿,这个想法竟让他觉得非常奇怪地满足。本来十万心急的事情,因为方皓这态度,让他心都变柔软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么生气了,甚至焦躁都减少了几分。
“嘉予,我可以尽量帮你证实,我有我这边的陆空通话录音……”方皓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是一边想一边在措辞。遇到这种事情,其实也超出他的工作经验和管辖范围内了。
“我没在频率里面说过是他放的。”
“但凭借你挽救的态度,这也……”
“我知道,但是这都不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实际的铁证只有一个,就是CVR。他算计在我前头,居然经历了这么一遭,还能想到把录音删了。我也真他妈服了。”陈嘉予也是无奈,他又摆正态度说:“不过……谢谢你这么说。你还是做好你分内的工作,不要顾忌我这边。我整出这么一出事来,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挂了电话以后,方皓知道陈嘉予这边走不开,就打算去找他。虽然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彻底聊透彻的事情,但他左右都觉得今天晚上不能让陈嘉予一个人待着。和樊若兰吃晚饭碰巧也是在城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开车去了丽景。
“先说好了,今天不做爱。”方皓进门第一句话就说。
陈嘉予看他过来找自己其实很开心,就只是笑笑,说:“怎么了。”
方皓先说:“跟你一上床,我脑子就全乱了。”
“为什么?”陈嘉予走过去接过他的外套和包挂起来,伸开胳膊抱了抱他。
方皓也回抱了他,然后他开了个头:“因为……”可他话出了一半,就卡壳了。他意识到,是因为陈嘉予爱他。他的爱太浓烈,做出来方皓就又要心软,心软就要从态度上原谅他,但从理智上,他们立场的冲突还是没解决。
最后,陈嘉予也算是遵守了诺言,他没上方皓。可灯熄灭了,方皓洗了澡,穿上他的旧T恤躺在他手边了,陈嘉予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头发还有点湿,从脖颈到肩膀到腰,是纤长的身材,但整个人都有一种坚韧的力量感。陈嘉予只觉得有一个念头,就是想他,他想靠近他,想抱紧他,想占有他。
最开始,他还能勉强抑制住,可这个念头逐步侵蚀着他的理智。方皓没伸手,没抬眼,没看他也没碰他,可陈嘉予就是闻着他头发的沐浴露味道,呼吸着他的吐息,就被这种想念给冲昏了头脑,快要无法呼吸了。他拉过了方皓的手,顺着自己的小腹往下摸,摸到他硬的发疼的勃起的性器。
方皓叹了一口气,说:“说好的不做。”
陈嘉予低沉着声音,从后面抱着他,把头在他脖颈间说:“我现在就去卫生间,我想着你的样子,叫着你的名字自慰,也不是不可以。”
方皓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又输给了他。他翻了个身,慢慢俯下身,亲了他的腹肌一下,然后顺从地把陈嘉予的性器含入了口中。
陈嘉予起初很沉默,黑暗的房间里面只有喘息声,这次陈嘉予喘息得比他厉害。后来,他也会低声鼓励他说:“含得真好,宝贝儿……我太想你了。”
床上的话,往常七分是真话,三分靠气氛,可是方皓知道今天他是百分百诚实。
方皓让他深入,深到自己的喉咙里,他让自己很放松,这样他可以接受陈嘉予的全部锋芒和逆鳞。无论是他一意孤行,还是他一往情深,这一刻他都照单全收了。他的温柔,他的焦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跟自己的绑在了一起。
而陈嘉予看着方皓,看他嘴唇肿着,晶晶莹莹全是精液唾液,脑子里面想着他被自己操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样子,想到他为自己流的眼泪,也想到也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他会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出我也爱你……
高潮的时候,陈嘉予太爽了,爽到他抽出的时候都晚了半拍,性器颤抖着,不是射,而是一波一波的精液从马眼里面流出来,沾湿了方皓的嘴唇、脸颊,让他英俊光洁的脸颊上面全是自己的痕迹,也沾湿了他自己的大腿。他爽到想哭泣,也想大吼,可他忍住了。
也许方皓说不做,还是明智的。陈嘉予觉得,他的想念没有被缓解,反而更强烈了——现在方寸大乱的,变成了他自己。从方皓推开他家门那时候起,他竟然短暂地忘记了CVR被清空和随之而来的职业危机。至少,在那确凿的一刻,他找到了更想要的东西。
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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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
一周之后的凌晨,曹慧走了,最后也是因为脏器衰竭。她走的比医生预计的时间期限还要早三四个月,可是陈嘉予也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直到最后一刻,陈嘉予还在病房里面,低头拉着她的手,看着她血压越来越低,呼吸愈来愈缓,脸色蜡黄,体征趋近于零。
死亡是凉爽的夜晚,生活是痛苦的白天。*
自从曹慧确诊了癌症已经晚期且治愈几率几乎为零的那天,陈嘉予就觉得自己在调整,他早早接入了这个轨道,一个接着一个白天,以至于死亡来临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翻天覆地的痛苦。他的痛苦是漫长的病灶,在这之前的很多个日日夜夜里执着地烧着,他习惯了这种疼痛和煎熬。
两天前的晚上,曹慧好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突然精神很足,拉着陈嘉予从小时候的事情说到了现在。陈嘉予突然心里一动,松了口告诉她:妈,我找到了我爱的人。以后,我带着他一起来看您,跟您说说话。
曹慧那一刻好像跟他心连了心,她也没问是谁,也没要看照片,只是说:你看上的就是最好的。我放心了。
陈嘉予宁愿相信,她是这样放心着走的。他也宁愿相信,曹慧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现在的爱人,甚至知道且容许他大学时候和梁亦南有过的一切,她对自己全盘接受了。他知道这样可能是自我欺骗,可是他只有执着地自导自演演完这一场独角戏,因为除此之外,全部其他的路都不可以走。
化妆师进来给曹慧化妆入殓,陈嘉予和陈正这会儿终于离开了曹慧,站在太平间的门口等着。
陈正看着陈嘉予,突然开口:“跟你讲个故事。”
然后,他慢慢说:“198年,我当时转业第三年,还是副驾驶。我执行北京到广州的任务,因为被统筹通知错了时间,我也到晚了,比签到时间还晚了十分钟。当时的机长是你罗叔,他正在会议室里面骂我没时间观念。我开了三年飞机也没被这么骂过,尤其是在这种小事上面,当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然后,乘务组走进来会议室和我们一起开会,你妈就走为首第一个。我就把挨骂这事忘到了脑后勺。
“最近几周,我一闭上眼,就是她推门进来那个瞬间。那时候我想法也很简单,就是我要娶这个人回家,我要和她结婚。”
说到这里,陈正也哽咽了,倔强和自尊让他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想让陈嘉予看到自己的眼睛。可他嘴里讲述却没停:“我现在……反复在想那个时候。这一辈子,我是不是耽误她了。”
陈嘉予从小到大没看到过陈正因为任何事情伤心而哽咽。他突然意识到,陈正也不是傻子,也不愚钝,最后的几年里,他一定也意识到曹慧和自己之间没爱了。这是真相,可真相太丑陋,让陈嘉予都不敢在他面前剥开。
最后,陈嘉予还是选择了善意的谎言:“没有耽误,爸。妈心里面……一直是有您的。”他抬起来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到了陈正的肩膀上。
北京到广州的航班很短,那时候老客机要飞小时4分钟。可他们在一起的一辈子却很长,得有4年,现在走到了尽头。
处理完曹慧的后事,去火化场的路上,陈嘉予终于给方皓发了个短信:我妈走了。
方皓当场给他打电话,连着打了两个,可他正在开车,而且和陈正在一起,他没接。
方皓改发短信:你还好吗?
然后紧接着:我去你家等你?
陈嘉予这才回:嗯。
方皓是百分之百的行动派,其实没等收到这条回复,他已经起身去丽景了。
陈嘉予是一整宿没睡,从火化场回来以后,他开车先送陈正和他叔叔陈奇先上楼,一路上打电话商量了几个选墓地的事——曹慧生前是想和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手葬在同一个墓园。送陈正、陈奇回了家,有陈奇陪着陈正,他才放心开回的自己那栋楼。
他停好了车,刚刚走到小区门底下,绕过停车楼,就看到方皓的雅阁趴在他们单元楼门口,方皓披着个羽绒服在车里坐着。
从曹慧最后一次陷入昏迷,到第三次被下病危,到撤呼吸机,到她心跳归零,皮肤体温渐冷,到听到陈正罕见的剖白,陪着灵车上高速看一轮红日升起,整个过程中,陈嘉予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看到方皓的雅阁那一刻,他终于撑不住了。陈嘉予退回一步在大楼转角处,停车场的视线死角,终于恸哭出声。
在短短两周里,他失去了最爱的亲人,心爱的工作可能也悬而未决,可是这都不是让他情绪崩溃的原因。他崩溃,是因为方皓在等他。他的痛苦被看见了,被看懂了,被感受到了。漫长的灼烧结束了,一把大火把他从前胸烧到后背,他的世界里面火光四溅,之前的信仰和准则坍塌了,可是新的世界又构建起来。
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一只手挡着自己的脸,要很努力才能不发出声音。
他打开车门上来的时候,方皓没说话,却是伸手抱住了他。他们肩膀贴着肩膀,胸脯挨着胸脯,方皓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不断跳动。这个拥抱,得有五分钟之久,直到方皓的胳膊都酸了,他才放开了陈嘉予。他也看出了他眼眶通红,眼底全是红血丝,他只是说:“怎么……这么快。”
这会儿,倒是陈嘉予平静地说:“下过三次病危,确实比预计的是快了,但……我也一直有准备。”
方皓把手放在他后背慢慢抚摸着,像之前陈嘉予安慰他那样,给他输送着温暖和力量的源泉。“对不起。”方皓说,“你最近真的是……”工作上面出现特情,家里面亲人去世,实在是打击不断。
可陈嘉予说:“她走得很平静,她说圆满了。这也算是我的慰藉了吧。”
方皓低下了头,他先感到歉疚:“我不该提那天早上段景初那件事的。我……又让你难受了吧。”
陈嘉予否认他:“没有。我知道你在。”
方皓点了点头。他两只手抓住陈嘉予的一只手,摩挲着他指节和掌心纹路。
陈嘉予突然抬起头,对他说:“我们也可以聊聊那件事。我觉得……经过这几天,我想好了。”
还没等方皓开口,他就继续说了下去:“之前我说有原则,因为开飞机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事,也是我做好的唯一一件事。从我一来到这个世界一睁眼,最先看见的就是一个排的空军干部,我穿开裆裤开始就在空军大院听一堆飞行员讲故事,我玩的第一个游戏是飞行棋,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的操纵杆……
“这件事情贯穿了我人生,我给我带来了成功,带来了意义。他定义了我。所以我本来以为,我不能让步。可这段时间停飞了,调查了,我发现我怕的事情又来了一回,但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确定,也没有三年前那么低迷。后来我一想,这区别不就是我知道身边有你。
“前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给自己来了个二选一,如果只能选你或者选飞行,我怎么选。当时我其实没想出答案。可是今天送走了我妈,开车回来的路上,我觉得答案就跳到我眼前了。”
方皓抬眼看着他,似乎是有点害怕他接下来会说出来什么,先打断他:“你别说了。”
陈嘉予这次很坚持,他继续说了:“我选你。所以,那天早上,我不该不听你的,如果这件事你觉得不靠谱,我为了你的感受可以再去调班,我接受,我可以承认我错了。”
方皓抱紧了他。他心里面也跟着难受,难受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也是哽咽的:“其实这事情,我这几天以来,也一直在想。我本来也不想让你选的。如果你到最后不可能承认你当时做错了,我该怎么办。”
陈嘉予应了一声:“嗯?”
“我觉得,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陈嘉予对他的让步实在没有预料到丝毫,他以为方皓是可怜自己现在的境况,便说:“你不用因为我这样,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