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方皓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你听我说。”他看着陈嘉予,熟悉的神态又回来了,就是那种为了他可以撸起袖子跟别人干一架的眼神。他眼里有种狠辣的光。
方皓开口,声音清朗,在雅阁不大的轿厢里面回荡着:“术业有专攻。你是飞行,我是管制。你觉得可以的事情,你去做。陈嘉予,别人我管不着,只要是我在进近,你掉一次我接你一次,你掉下来一百次,我他妈接你一百次。有我在,你死不了。”
陈嘉予没忍住,眼眶还是湿润的,被他这么一说,他眼泪又流下来了。良久,得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他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对不起啊,本来没想在你面前掉眼泪的。”
“陈嘉予……”方皓又抱紧了他,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给别人的太多了,给自己的太少了。”
那天临走,陈嘉予问他:“你还生我气吗?”
方皓说:“咱俩是有问题,我们也需要时间各自冷静调整。有些态度和情绪,根本原因也不再你我。但我相信……都会解决的。”
方皓觉得,他需要想明白,陈嘉予是在乎他,喜欢他,爱他的。而陈嘉予需要想明白,飞行不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做得优秀也不是获得爱的标准。他的痛苦和脆弱要说出来,有一份说一份,说出来心里面才好受。
陈嘉予点点头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脸上泪痕还没完全干,可他神色却坦然,像波浪滔天之后平静的大海。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他好像都不惧怕了。他终于明白了,很多事情就是超出他的控制,比如11号事件的调查。他觉得自己没法放手,可是真放下了,也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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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之后的一周里,陈嘉予跟他爸把事情始末,还有杜立森那个电话,完完整整地讲了。陈正之前也有所耳闻,但他最开始也只是从陈嘉予这里得到了个全员平安请您放心的确认,如今第一次听他讲了事故全过程,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问他:“我能抽根烟吗?”
“您……想抽就抽吧。”陈嘉予有点意外。往常,陈正向来不听他的,该喝酒喝酒,该抽烟抽烟,也就曹慧温言软语能劝得住他。也许,也正是因为曹慧不在了吧。如今只剩他俩,陈正似乎是意识到了他对陈嘉予的严苛,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
陈正说:“姓段的要搞你,这手段有点太低劣了。明令禁止的操作,就是因为危险,因为襟翼在高空打开承受的压力更大。老、机长确实有个别人会这么做,但是那会儿规章不到位,大家都飞得野,还目视避让呢。他这是视飞行安全不顾,应该吊销他执照,一辈子不许他飞。”
陈嘉予道:“道理我都懂,关键现在他伸手把CVR给删了,我百口莫辩。”
他自己心中对自己是有责备,为什么事故处理得那么好,却没想到紧急疏散的时候盯紧了段景初。明明经历过这一切,他应该早就知道他是可以冒着违规操作的风险也要搞自己的这种人。
可陈正却说:“君子永远斗不过小人,小人没有底线。你有底线。”
他没责怪他,没挑他的刺,陈嘉予又一次意外了。
陈正接着说道:“我电话问问刘瑞吧。你说杜立森也找过你,他肯定也是站在你这边的,但他们都是公司领导。调查是民航局的人做,他们会公平公正的。段启明的手再长,伸不到调查组每个人肩膀上。局里我有个老战友,不在这次调查上,但我也帮你问问。”
陈嘉予不太乐观:“有钱能使鬼推磨。”
陈正这次给他说了句话稍微宽了宽心:“调查组的名单我看过了,有很多老前辈,之前参与伊春空难调查的。嘉予……你得相信,这些人亲眼看过不止一次空难的残骸,花了几个月时间几年时间看黑匣子数据听录音,他们是感兴趣真相的。他们不会被钱收买。”陈正虽然从小对他高标准严要求,让陈嘉予从童年到青年都生活在他的阴影下,可他身上有一种很朴实的正直,也是应了他的名字。他到底还是善良的人,也许因为在空军里面待了半辈子,他甚至在某些方面,比陈嘉予更多一些天真,少一些世故。
陈正最后说:“之前你说他不开着陆灯,有塔台的事故报告吧。还有滑行道骚扰那个空乘,都是证据。没有物证,也有人证。不信这些,也信你自己,你和常滨在416号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段景初做什么了?”
陈嘉予想,着陆灯不开是有人证,不但有人证,还有物证——他和段景初写的两份报告,不就在方皓当天带班主任办公室的平板电脑上面存着呢。想到那天晚上,陈嘉予简直觉得是蝴蝶效应,从段景初在滑行道行为不检点开始,然后蝴蝶翅膀忽闪忽闪,扇出了11号这个大风暴,现在他前途未卜。可从另外一个角度讲,着陆灯不开也扇出了他对方皓掩饰不住的情愫,和后面的一场缘分。有他在身边并肩而行,让他前路又更加清晰。
最后,他才想起回应陈正的问题,笑笑说:“他倒是破格升机长了,同期第一批呢。”
陈正想到了这点,说:“对,调查肯定是要看你们的飞行资质。你们入职以来每一场考核,每一次评价都会被翻出来。飞行单据他手快能改,但我就不信他能把这些都改了。”这一点,陈嘉予听后是稍微放心些了。他之前的确太悲观,觉得没了CVR这事就悬,都忘记了调查流程中会考量的其他因素。
陈正走的时候,又叫住他说:“嘉予,你别担心。你要是有事儿,我陈字倒过来写。”陈嘉予想着自己也姓陈,他爸这一句话说的有点好笑,可是好笑之余看到他目光,陈嘉予又笑不出来了。
“我只有你了,我不能看着你出事儿。”陈正那一根烟抽完了,他看了看客厅,应该是看到了曹慧生前做的刺绣。他颓然坐下来,没去拿第二支,而是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面。
陈嘉予也觉得难过,他留下来安慰了陈正一会儿,然后才出门去。这些日子里面陈正的改变,他也察觉到了,感受到了。只可惜,他的转变来得太晚了点。晚了整整三十三年。
那天晚上,他去了建汇园。他和方皓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爱,躺在地毯上一边平复喘息,一边想着晚上吃什么。陈嘉予说突然想放纵一下吃炸鸡,本来他就是说着玩玩,可方皓二话没说就用手机叫了啤酒和炸鸡。
等晚饭送到了,方皓一边啃炸鸡一边说:“不能喝太多,明早还有训练计划。象征性陪你喝点。”
陈嘉予嗯了一声,应道:“你明天早上是要跑LSD是吧。”明天是个周日,他经常去方皓他们家,也经常在他的厨房附近活动,冰箱上面贴的那个训练计划他也早就耳濡目染了。
方皓还挺佩服,说:“你记得还挺清楚,”他又考了考他:“你知道LSD什么意思吗?”
陈嘉予这下来劲了,说:“当然,不就是慢跑长距离。我还知道EP,tempo是什么意思呢。”他把这几个概念一讲,方皓一听,他还真知道。
“不错不错,我也没告诉过你啊?”方皓笑着说。
陈嘉予挺满意他的反应,这会儿才说:“我自己好奇,查过。我感觉……跑步也是慢跑量决定一切基础,就好像飞行里面小时数和经验是一切的保障似的,这两件事其实挺像。”
他说完了,方皓却放下了筷子,良久没说话,之前的笑也从他脸上散去了。
陈嘉予最开始以为他说错话了,问他:“我说的不对吗?”
方皓回道:“没有。你说的很对,”他叹了口气,才说:“我突然想到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到现在,也拖了很久了吧……之前因为你妈妈去世,我不想搞得像是一切都是关于我。现在我就突然特别想告诉你。”
陈嘉予心里面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平复了心情,说:“嗯,你说。我听着。”
方皓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打开话匣子,把和路家伟的两年恋爱,包括最后狼狈的发现他出轨和分手的前后经过慢慢跟他讲了。因为有那天跟樊若兰坦白一遍在先,再重复讲起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难了,何况他从未比现在更坚定也更确凿地知道,陈嘉予心里有他。
他讲的时候,陈嘉予就听着,他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边听边一口一口喝手里面的啤酒。方皓讲完以后,陈嘉予也喝完了,他久久没说话,只是手指收紧了,方皓眼看着易拉罐被他攥扁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见他不说话,方皓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实在是太丢人了,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想跟你说,可能主观上就是不想你知道。实话说,它对我打击挺大的,我最开始不愿意承认,是花了几个月才接受,才开始正视。之后……除了晟杰以外,我也没告诉过别人。我也是最近经历最近了这一切,才跟我妈说出来,之前她只知道我们分手了,分得挺不愉快,我没告诉过她为什么。”
陈嘉予这才开口,他是努力压抑自己的语气:“他不值得你。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你会自责你自己,会在你自己身上找问题。”
方皓低下头,只是嗯了一声。他说的没错。
陈嘉予道:“你没问题。错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他妈配不上你。”他努力了五分钟还是没忍住,脏字儿还是骂出来了。方皓那么善良又执着,他喜欢一个人就是处处想着你那种喜欢,换来这种结局,实在太难过了。陈嘉予甚至觉得,他自己受委屈可以忍,他挺擅长忍耐。可他看不了方皓受委屈,想想他皱着眉头努力反省自己,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面回放了一遍又一遍的样子,为了这件事他也许是掉过眼泪,也许整晚睡不着觉过,也冲动报名了比赛却无法完赛……想到这些,他的怒火就冲破了天灵盖,恨不得穿越回三年前,把方皓从首都机场的进近管制席位上面薅起来,说一句:别爱他了,爱我吧。我在这儿呢。
他也突然地明白了,为什么从最一开始,方皓对自己的好感和接近如此有所保留,他如此慢节奏,又如此害怕失去掌控。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方皓对那天自己和王润泽去练模拟机反应如此强烈,两周都没有弥合,是因为他原来经历过如此丑陋的背叛。再经历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跟用刀子剜他的旧伤口一样。
陈嘉予开口,先是道歉:“那天我和王润泽去练动模,还练了香港场景,却没有跟你说,让你以为我还是在丽景,肯定让你想起以前这些不好的事了吧……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告诉你。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了,每次都是真心的,但我还想再说一遍。”
方皓点了点头说:“最开始我不觉得是路家伟这件事让我对你的隐瞒反应这么大。你之前问我,要惩罚你到什么时候……当时我不知道,也不想承认,可我确实在惩罚你,为了一个根本不是你犯的错在惩罚你。你问了我,我才意识到。我对你不公平,我那天晚上给你发了短信说聊聊,是想跟你说清楚。可是之后……”方皓没说完,可陈嘉予懂了。之后,他们就经历了11号在万米高空构型不平衡的险情。方皓这句话差点就再没机会说出口,他自然是百般自责和难受。那天晚上他突然崩溃的情绪,在自己怀里面眼泪像止不住的阀门一样往外流,流得陈嘉予都害怕了,他也终于懂了。除了之前因为心脏病失去他父亲,还有这一层原因。
陈嘉予终于把捏扁的啤酒罐扔掉了,而方皓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还好你回来了。”
陈嘉予则是说:“还好你说出来了。”
“我说的……太晚了点。为了这个,我也欠你一句道歉。”方皓说。
“说出来了就不晚。”陈嘉予只是安慰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之前模拟机的事情两次隐瞒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有一天会像你前任那样……”
“不理智的时候是那么想过,属于惯性,”方皓打断他,说:“可是冷静下来想,我知道你们不一样。”
陈嘉予这才稍微放了心,他稍微点点头。
“陈嘉予……”方皓好像也看出他心里的不确定来,又反过来安慰他:“你不是路家伟。我跟路家伟在一起两年多,他都分不清塔台和进近。每次出去和朋友一起吃饭,尤其是他的朋友,一问起来我是做什么的,他一个大律师,支支吾吾解释半天解释不清楚。但是你……工作上面的事情不说了,你本来就了解。咱俩在一起也不过几个月,你不看日历也知道我明天有什么跑步计划,还有一些其他的项目是什么意思……我没要求过你,没告诉过你,你却懂了。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他,他不是你。你做不出他做的那些事情来。”
“如果你不爱了,我会一眼就看出来。”
陈嘉予攥紧了他的手说:“我不会的。”
方皓听着这话,一个冲动,甚至来不及绕过桌子走到他身旁——他撑着桌子凑过来,越过桌上的空啤酒瓶和炸鸡的残骸,一把抓住陈嘉予的头发,狠狠吻了他的脸和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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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假期
那以后,他叔叔陈奇请了个长假陪陈正。陈嘉予在北京坐等调查结果,气氛太窒息,他的心情也太焦灼,所以等他办完下葬等等一切事宜后两周,他跟陈正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美国散散心。
其实这个假他早就想休,之前除了陈正他要照顾,他最大的顾虑就是没法陪方皓。这几天以来方皓也明确跟他说了他在恋爱里面想要的是什么——就是陪伴和互相支持,高质量的共处时光。可他最开始表达这个想法的时候,方皓却是毫无保留地支持。
陈嘉予先觉得不好意思了:“从年前开始我就到处跑,都没好好陪过你,我这一走又俩礼拜。”
方皓说:“现在11的事故调查进行着,你也飞不了,等也是干等,你以为你的焦虑不会表现出来吗……其实我能感觉到。你不提这事,我都想提了,让你出去走走,北京空气太窒息了。我懂这种感觉,真的,我之前经历的调查也不少。”
“哎……”他的懂事真的是戳到了陈嘉予心窝里,他说:“我该怎么回报你啊,方皓。”
方皓当时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陈嘉予的腿。听着这话他转过头,把陈嘉予的头也拉下来亲了一下,然后才说:“你已经在做了,你都不觉得。你一直在为我做同样的事。从最开始,货航1号出事那天晚上,还记得吗?你高速上给我打那个电话,我到今天也没忘。”
陈嘉予觉得,跟方皓在一起以后他添了好多毛病,不但变得爱冲动了,眼窝也变得浅了,方皓这一说起以前的事他鼻子又酸了。
“你不用担心你走这件事,之前你去日本,那时候我们很多事情都没聊开,你不愿意说香港的事,我不愿意说我前任的事。所以我们才有距离。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跟你离得很近。”
陈嘉予一只手摸着他的脑袋——他头发长长不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低沉着声音说。
方皓说:“你就是考虑别人考虑太多,都成惯性了,也考虑考虑你自己。你想要什么?你要是想去美国度假,明天就买机票走,你开心我才开心。我这边要不是工作走不开,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呢。”
那天晚上,陈嘉予要开车回家处理点曹慧名下的资产的事情。临走前,方皓又叫住他说:“对了,改天来我家和我妈一起吃个饭吧。她想见你……很久了。”
陈嘉予当时很沉稳地应了一声,可下楼的时候,他却控制不住地嘴角挂起来笑容。虽然还没见过樊若兰的面,看他有种预感——他失去了一位家人,可他也即将收获一位新的家人。
陈嘉予走之前,就联系了在美国的常滨。常滨退休以后,在加州尔湾给女儿常艾荣买了房子,他和妻子也在那边陪着常艾荣读书。他听说陈嘉予要来,自然是非常欢迎,甚至说让陈嘉予来睡自己家的客卧。陈嘉予给自己找了住宿,当然是说不用,他也不想太打扰常滨退休后的家庭生活。
常滨在机场接上了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私照带了吧?带你去韦恩机场飞飞小飞机吧。”
陈嘉予当然是想到了这事,他就说:“带了,重新flight
review一下才能飞。”
常滨说:“没问题,我考了FAA塞斯纳三个机型的教员资格,理论的一小时很简单,飞的部分我review你。”
“哎,谢谢老常,”陈嘉予坐在他车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那天在北京吃完了饭,我以为……你可能这辈子不会再飞了呢。而且和我一起飞,不会又……”他想说的是不会触发常滨的心理阴影吧,毕竟当初的416号就是他俩搭班,而且之后常滨也对自己坦言了,事故后也因此疏远自己,因为看到自己就想到当初的险情。
可常滨说得倒是爽快:“没有,我这半年来,也调整过来了。我会自己一个人飞小飞机,这样没有乘客,心里也没负担。”
陈嘉予这才点了点头答应。常滨又说:“来美国以后,我老婆通过她的同学,给我推荐了个心理医生。我跟她每周都聊,到现在,算是走出来了。”
而方皓这边,经历了11号以后用了整整一周来调整心态,加上后续的报告和调查工作,也够他又忙了一周。两天之内上完三段班,开始休息两天的时候,他接到了周其琛的电话。电话里他语气很关心:“听说嘉哥和国航11……襟翼卡阻?又是超高速度降落的?还是你在进近?你俩……没事儿吧?”
方皓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事情太复杂,就说:“你在哪?你家还是机场?我们吃个饭说吧。”
周其琛那边却说:“……我在医院。”
这会儿轮到方皓关心他了,一来一去才问清楚,周其琛要做手术取出他两年多前腰椎骨折之后放的三块固定钢板,上周正好手术的,现在正在医院躺着恢复。
方皓确实几周没跟他说话了,他上周和陈嘉予经历了这么一个特情之后算是元气大伤,筋疲力尽,他才是第一次听说周其琛最近没飞,而是躺在海军总院动了刀子。如今听闻,他也觉得有点愧疚。他当机立断,问了周其琛的病房号,然后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到了房间以后,他先问了周其琛:“什么时候动的刀啊?结果怎么样?”
可能手术后的药物作用,也可能是医院的环境使然,周其琛平时是非常活跃特别精神的一个人,被白墙壁白床单和白T恤一衬托,都显得他脸色有点疲惫和苍白。
“挺好的,一周以后出院,回家躺着就行了。”周其琛笑着说,
“这个也跟机务维修似的,大夫切开一看,里面螺丝螺母都对的上号。”
他倒是挺乐观。
方皓问他:“做手术的时候,怎么没说一声。上周……都谁在呀。”
周其琛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眼睛说:“几个公司的同事来看过,我的一个护士朋友也在。”他以为方皓是问他怎么没告诉自己和陈嘉予,便解释说:“我是手术前一天知道嘉哥出事了,当时看全员平安,给他发了个信息,他可能太忙了没看着。我是昨天才突然听燕儿姐说,你在进近,才意识到你俩这个……”
方皓其实没想问这个,他也是这会儿突然意识到点什么,轻声问他:“郎峰呢?”他知道他们两个不算谈情说爱,但至少也是朋友之上。距离上海那一晚上几周过去了,他也没看周其琛再发过什么法餐朋友圈,也拿不准他俩什么情况。
“哦,”周其琛好像突然想起来这事,心平气和地说:“之前没跟你说。我们散了。”
方皓眉头一皱,他有点替周其琛觉得心塞了。“明明之前好好的,你们……”他还是打住了话头,问:“他提的你提的?”
“他提的。但是这个不能赖他,要说也得赖我。”周其琛又为郎峰解释了一句。
“到底怎么了啊。”方皓想不明白,床也上过了,性生活看起来很和谐,前段时间还暧昧来暧昧去,电话也一个一个打着的两个人,怎么说散就散了。
周其琛一向是挺喜欢聊这些的人,可今天他很罕见地不太想说:“……先别说我们了,说说你们俩。”
方皓知道他不想说,就没再追问。他叹口气,然后讲起自己的事情:“我俩现在挺好的,至少把话说开了。可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导致这次迫降给我打击比较大。对他来说,迫降本身冲击力没有当时香港那次那么严重,但是他现在……被那个副驾驶背后使了阴招,调查不出结果,心也是悬着。加上他母亲去世了……”他简单把前因后果说了一下。
周其琛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在听,等他说完了以后,周其琛说:“你过来,咱抱一个。”
方皓看他认真的表情有点想笑——周其琛真的有点开心果的潜质,无论在哪里,无论他自己是什么状态,都能把你逗笑。他看他是真的不好动地方,就乖乖凑过去,给他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拥抱完了,周其琛说:“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
“嗯?”
“你需要休一个长假,好好调整一下,做做你平常喜欢但没时间做的事情。旅旅游,和陈嘉予一起,或者就你自己。总之要休息一下。你俩这几个月,实在是太难了。”周其琛又拿自己举了个例子说:“我本来也不想拆这个钢板,放进去的时候医生说最好两年拆,我拖着拖着,都两年半三年了。现在开刀了,我就得住院两周,休息两个月。可一躺倒了,我觉得倒也觉得挺清净的,当初应该早点躺倒。”
方皓则是问他:“为什么一直拖?你怕做手术吗?”
“手术难度不高,风险很小,倒不是怕这个。但是一开刀就三个月不能飞,加上体检三个半月。就是本来想拖到年底的,不休这三个月的话,我估计我年底之前可以升机长了,年终奖能多拿点。”说到底还是为了工作,为了钱。这一点上,周其琛倒也是坦诚。
方皓叹了口气说:“钱也就是存折里的零,说重要也重要,可说没意义……也真的挺没意义的。可是我知道你攒钱是要做什么,我也……也很理解,就是不要以自己身体为代价了。”他知道周其琛一直很想送他妹妹周其瑞出国读书,他早年间就问过方皓他弟弟方晟杰在英国的学费和生活费。
“唉,现在快要攒够了,我也是突然觉得挺没意义的,”周其琛跟他坦言说:“我都没有我妹的电话,我几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喜欢英语,想不想出国……即使她喜欢,想出国,也未必肯拿我的钱。也许这些事情,都挺没意义的吧。”
方皓安慰他:“你没跟她说上话之前别这么想,人都是会变的。”他话音一转,突然问:“怎么拖到最近突然发现要开刀的?”他以为是和郎峰跟他散了这件事有关。
“前段时间偶然照了个X光,结果医生发现可能一块钢板上有裂痕,我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金属疲劳……总之,不开刀不能确定,索性就开刀拿出来得了,反正到时候了。”周其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之前在深圳的时候,我每个月都会去照个X光,就是看钢板的位置,每次都没问题。到北京以后,我觉得一直都没事,就疏忽了。X光也没再照过。”
方皓沉吟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之前在深圳的时候……是余医生让你去的?”他知道周其琛只有一个前任,在他随海航驻扎深圳的时候认识的,是个叫余潇远的医生。他俩认识的故事也颇为传奇,是周其琛一次主飞的航班上有个乘客突发心脏病,当时余潇远在那个班机上,周其琛在驾驶舱操纵着飞机冷静地备降福州,余潇远一个心胸外科医生在客舱给乘客做CPR,两个人接力把人给送上了救护车。最后,乘客的命救下来了,两个人的缘也结下了。之后,他们做了两个月的炮友,六个月的情人,最后因为周其琛调来北京而散了场。
“嗯,是。”周其琛没否认。
方皓联想到最近:“你和郎峰这事……和你和余医生之前……有关吗?”他话没说太明了,但那意思到了,他觉得周其琛也听懂了。
“说没关是假话。当初我是和他掏心掏肺过,但是他说没法迁就我。所以以后……我不想这样了。”周其琛低沉着声音说。
可是方皓只是说:“我不了解余医生是怎样的人。可是郎峰是郎峰。”
“嗯。”周其琛停顿了一下,他只是说:“正是因为郎峰是郎峰。我不想他迁就我,他不应该迁就任何人。”
“不是迁就,是互相照应。”方皓认真地反驳他,反驳完以后他知道这事也是压在周其琛心口上,毕竟是刚刚发生的事,他肯定难受还没过劲儿,所以最后他只是说:“我就是说说,之前觉得你们挺好的,也不希望你难受,也不希望他伤心。你想聊的话随时找我。”
周其琛点点头,他知道方皓是为了他好才说的,他当然也不嫌他说的太多。
方皓说的周其琛听没听进去他不知道,可是周其琛说的他自己是听进去了。他这几个月时间经历了雷达失效、货航控制问题、还有陈嘉予他们的国航11这几个大的特情,加上春节两个高峰,精神紧绷已经是常态,早就疲惫到麻木了。他之前是保持着这种向前跑的状态已经成了惯性,完全没想过停。这下有个人给他提了醒,他才觉得——好像是该他休息休息了。
所以,回到家以后,他打开电脑查了排班,然后打电话跟领导请了下周开始休整整两周的假。事实上,郭知芳和付梓翔几个人都知道他的情况,加上他进几次特情处理的非常好,去年一整年还有几天年假没休,所以这次里外也就是多休几天,所以领导也就通融了一下,批了他的假。领导心里也有数,进近是最难的席位,培养一个成熟的进近管制员至少五年起步,比起一个疲倦重压到极点还强撑在岗位上的方皓,他们不如给方皓好好地放个长假,等他满血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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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予得有五年没摸着小飞机了,这次和常滨飞了个爽。他之前在民航的飞行从来不发社交媒体,他觉得就是履行任务,都飞了千百回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可这回自己定路线自己飞,他每飞完一次,都拍一次仪表,把数据发朋友圈。他一般是下午去飞,而方皓一般是早上跑步,西海岸和国内正好隔着1小时时差,他俩经常前后脚打卡。每天晚上,他都给方皓打个视频电话,有时候说的少,有时候能聊到午夜。他们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他在洛杉矶的打卡被梁亦南看见了,他上来就问陈嘉予:你来美国了啊?
陈嘉予往上一翻聊天记录,就懂了为什么梁亦南来戳他了。他这阵子实在是放飞自我了,班不上了,陈正不陪了,一个人来洛杉矶散心,所以他有点愧疚,他把梁亦南月底的婚礼邀约忘了个干干净净。他一翻日历,这不就是一周之后了。
可是这点疏忽陈嘉予还是救的回来的,他解释了一下最近在度假,然后便说:现在RSVP去你的婚礼晚不晚啊?
梁亦南立刻说:不晚不晚。其实临近正日子一周,婚礼宾客名单已经定了,但是梁亦南愿意为他通融。
陈嘉予问:时间地点发我一个?
鬼使神差地,他又跟了一句:可以带plus
one吗?
梁亦南发了个笑脸过来,先发给了他电子请柬,然后说:当然可以。给你记两个人。
陈嘉予这次没犹豫,跟梁亦南说:想让你见见我男朋友。我得先问问他能不能请假过来。
那天晚上,陈嘉予在电话里问方皓:“有件事儿,之前没跟你说,真是我忘了。梁亦南要结婚了,婚礼就是下周,在美国,他之前请我来着。你……要陪我来参加吗?”
“你初恋?”方皓听他说过他们俩的事。他也知道陈嘉予没什么初恋情结,当时两个人就是好聚好散。
“嗯,他年前问我有空的话来参加,我当时客气了一句说好,但是想的是我怎么可能跑美国,结果……”陈嘉予自己都笑了,“阴差阳错,算是赶上了。你要是介意或者没时间就算了,我也可以不去,都看你意思。”
方皓笑了,说:“介意……倒是不介意,但是,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啊?”他对这种场合不是特别擅长。
“梁亦南的朋友,有一两个我们在美国的老同学,我是想带你见见他们。其他估计也都是搞飞行的,”陈嘉予解释了一句,“你要是请假方便的话,陪我来吧。然后我们还可以在加州玩一玩。不是想跟我一起旅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