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但是她没有一直保持很高的警惕心。
她只是在职业遇到瓶颈时,短暂地逃避了一下,认为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那样也可以产生很重要的社会价值,从而拐进了生娃养娃的岔路,掉入了更深的坑而已。
她曾经在犹豫,到底什么时候出去工作,对孩子比较好。是三岁多送幼儿园后?还是上一段时间幼儿园,适应了学校生活呢?
现在看来,那种想法太乐观了。一个适应了社会化生活的人,突然陷入鸡毛蒜皮的日常琐碎中,自己疯了,也会把别人弄疯。
现在就是时机了吧?已经到自我承受的极限了。
现在肯定是时机了,就算你想要工作,也不一定能很快找到合适的,等真的重新去上班,都不知到什么时间了。
“除了跟前同事打招呼,也要修改下简历,去各大招聘网站上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最好是工作时间正常、不需要加班的职位,那样可以稍微兼顾下育儿。”林清扬盘算着。
当年因为讨厌物理老师,放弃了成绩更好的理科,选择了文科;也因为害怕解剖老鼠,从来没考虑过把医生作为备选职业。
妹妹就没有这种顾虑,她学了理科、当了口腔科医生,从不需要加班,下班时间跟学校差不多,在医院给病人做完治疗后,也没什么额外工作要带回家做的,家里没有设备。
如果特别想赚钱,那还可以趁休息日去私人诊所坐班,据说两天能赚医院一周多的钱。妹妹没有那么爱钱,拒绝了私人诊所的邀请。
可惜林清扬现在已经没机会当医生了。
家里带娃的都是老人,经常会身体出问题。去医院就得有年轻人带着,他们不会开车、不会打车、不会坐公交地铁,去了医院也不会看指示牌,根本没办法自己挂号、看诊、缴费、做检查、拿结果、拿药。
除非是一个非常固定的路线和流程,前两三次有人带着他们去,后面他们完全照抄之前的路线和动作。否则,稍有变动,就需要年轻人请假。
林清扬时不时会怀疑:真的有那么难吗?去个医院而已,教了三遍五遍还学不会吗?但他们就是说:不会弄,去不了。
可能人老了,大脑各个区域能力都退化了,年轻时一直适应的是乡村生活,文字类信息输入量太少了,六十岁才来大城市,对应的脑神经元早都死完了,没办法再习得新的技能了。
不知道自己老了以后,是不是要去火星帮孩子带娃,那时候,是不是也没办法应付新星球的生活了。
总之,教会两边老人在城市生活,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但又不得不做,如果在大城市生活这件事过于困难,超出他们的承受能力,他们可能会要求回老家。育儿群里好几位老人都是因为这些事回家的。
林清扬必须考虑他们的诉求,免得老人罢工了,想出去工作的愿望更实现不了。
王建的工作已经是没日没夜了,还经常出差,如果自己工作日也完全不着家的话,很难想象他们要怎么应付。
以前互联网大厂的上班节奏,林清扬肯定做不了了。她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全职在家带娃,突然变成不着家,这样对孩子来说,变化太大了吧。
宁宁说,人要调整自己的价值评估体系。
之前也有其他年龄大一点的朋友、同事说过,自己夫妻俩都忙于工作,孩子完全交给爷爷奶奶,导致孩子的生活习惯、行为能力、社交技能都出现了问题。
一般的爷爷奶奶,无论当初教育自己孩子时多么严苛,等到带孙子孙女时,都会变成溺爱。孩子想吃零食就吃,想看电视就看,不想刷牙就睡觉?没关系。打了奶奶的左脸?把右脸再给你。正常背了首诗,哇我们宝宝是天才!孩子想买豪车?好的,回头爷爷奶奶的财产和房子都留给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可能是觉得自己生命没剩多少时间了,对孩子太严格,也没有太大的必要了,就在这仅剩的时间里,讨好孩子,让孩子跟自己保持一种亲密关系,最能抚慰自己麻木的心?
反正,父母才是孩子们的第一负责人,自己又不需要操太多心。
以至于有小学三年级的孩子说,“我为什么要好好学习?我只要继承爷爷奶奶的财产,花得小心一点就可以了啊?等钱花完了,我也可以去死啊?”
在林清扬的价值评估体系里,教育好孩子,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否则等孩子出了问题,再拿出自己赚的薪水去找医生、找老师治疗、矫正,也不一定有太好的效果。
只是这个社会和她的家庭,他们不这么评估。或者说,他们言语上可以说也很重要啊,行动上却时时轻视你。毕竟谁赚钱谁腰杆子硬。
林清扬和妹妹一起出去溜达,随便左转右转了几次,走到了一间小小的庙里。
这里距景点并不算远,在离主干道有几个街区的位置。没什么游客过来,门前这条路也没有本地居民经过。
门口没有名字,不知道是什么庙,应该是周边居民日常祭拜的吧。是一个凹进去的小院子,打扫得很干净,院子里两丛热带植物长得旺盛,廊下只有一个佛龛、一尊佛像、一个蒲团坐垫,佛像前供奉了一些鲜花、水果。
妹妹说,她不信,不进去拜了,她要继续溜达。
医学生确实比较难信佛吧,林清扬不排斥佛教,路过总要去拜拜,没有正经研究过。很难见到这样一座宁静的小庙,她感觉自己不做点什么很难走出去,就让妹妹溜达时看到花店的话,帮自己买一束,等会再在庙门口集合。
去蒲团跪坐下来,林清扬抬头仔细看了这佛像。
不像之前见过的四面佛,那么金光灿灿,也没有一些看上去很凶或很有创意的动作及装饰,就是一尊最普通的站立佛像,大概一米多高,暗古铜色,穿着的袈裟也很常见。
不像是泰兰德的佛,倒像是兔国的佛。
可能是释迦牟尼佛?
林清扬认不出这是什么佛,她一般辨认佛菩萨都是靠佛菩萨像前的名牌,否则什么也认不出来。
佛像站立的位置有点高,当人在坐垫上跪坐、抬头看的时候,会看到佛祖的面容那么平静、慈悲、庄严,眼眸低垂,似乎在俯视终生,又像在认真听你说话。
林清扬跪起来,恭敬地双手合十,给佛像拜了三次。这位佛一手拈花,一手比出“OK”手势,似乎在说:“你说吧,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的。”
她注视着这尊佛像的面容,好像认识祂很久了,今天绝不是第一次见到祂。应该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不然不会感觉这样熟悉。
“佛祖您好,我叫林清扬,来自兔国。”
听说现在拜佛,要报上自己的住址和身份证号,免得佛菩萨太忙了,弄错同名同姓的人。但今天,此时此刻,这座小庙里只有林清扬一个人在拜。以佛祖的法力和智慧,祂一定不会弄错的。
“佛祖,我好痛苦,我该怎么办?”
平时尽量装没事,此刻只有自己和一尊佛像,林清扬忍不住要袒露出自己的软弱、懦弱、脆弱了。
“佛祖,我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我有什么使命吗?我必须要历经痛苦到什么程度,这一世才算修行圆满吗?”
林清扬真的搞不懂,父母为什么要把自己生出来。为什么是自己,而不是别人降生在这世界上呢?
“每个人来到这世界,都必有缘法。你也有你的缘法,时机未到,一切皆不可知。痴儿,你问这问题,还不是时候,我无法回答你。等到了时间,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那时再来找我吧!”
不用佛祖回答,问出问题后,林清扬就可以想象得到佛祖会怎么回答。怪不得别人说,佛祖在你心中。
“佛祖,我要历的劫,是不是很大的那种?为什么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我?”
听说妈妈怀孕时,爷爷奶奶本来准备来看她,后来等林清扬出生了,爷爷奶奶听说是女儿,就取消了行程。直到她十多岁,爷爷奶奶去世,也没有跟他们见过面。
爸爸从遥远的老家一个人跑出来打工,父系那边的亲戚对林清扬来说都是不存在的,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从没有体会过爸爸那边任何亲戚对自己的爱。
妈妈这边,亲戚都挺近的。两个舅舅,直到他们死的时候,分别跟林清扬说话不超过十句。大舅舅抠门、二舅舅凶,不过他们很早就死了,没有耽误过林清扬在正月剪头发。
姨姨们呢,生活水平也都很一般,小时候只有去二姨家,可以得到一些压岁钱、零花钱,见到一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其他两个姨姨家,去做客可以看到他们要把桌子上的水果藏起来。
所有的亲戚里,只有姥姥爱过林清扬吧。不过,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姥姥因为和大舅、大舅妈闹矛盾,早早就自杀了。
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之类的亲戚,大部分都是连过年的时候都说不到几句话。
可以说,林清扬是没有感受过亲戚之间的爱的。
父母呢,就那样,一边疯狂控制,一边疯狂奉献,很难说是全部出于爱的。
爱情呢,也非常短暂地就结束了。从没有体会过什么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的爱情,就稀里糊涂地结婚了。
因婚姻而需要改口叫的那一帮姻亲呢?林清扬连大部分人都没记住,记住的几个,除了把自己当工具人、希望自己爱他们、心疼他们的,没见有一个人爱林清扬的。
宝宝呢?他可能很依赖妈妈,但也很难说他爱妈妈吧?毕竟他是离不开妈妈生活的,这不是他的自主选择。
盘点下来,真的没有人爱自己。
“我爱你啊,我可以爱你。我可以提供你需要的一切爱,只是限于维度不同,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给你。如果你需要的只是爱,我绝对可以给你无条件、无期限、无限额的全部爱。这样会让你感受好一些吗?”
好吧,佛爱众生。自己也是众生中的一员,佛当然会爱自己。
原来,得到一份无条件的爱,这么容易。
感觉还不错,如果这个佛像可以搬去自己家就好了。那样,会感觉有个爱自己的人天天陪着自己。
“佛祖,我不想成为我妈妈那样的人,这样才能证明,她养我的方法都是错的。我尽全力想成为一个好妈妈,孩子还不到两岁,我就坚持不下去了。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我没生孩子就好了。我根本不需要证明什么。我根本不需要跟她比较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硬给自己加一个课题呢?”
“证明和比较,还是在意的一种形式,可能是非常强烈的一种形式。当你不再执着于跟妈妈对比,你才有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佛祖这样回答。
好吧,想想也是,内心里一直跟妈妈较劲,真是自己内在没有完全成熟、独立的体现。从今天开始,要丢掉这种想法了。
要独立起来,从各种意义上。
跟佛祖自问自答了几句,林清扬感觉这个佛像好像活过来了,祂的眼睛变得更有神了,表情似乎笑得更开了些,祂的身周慢慢围绕着一些雾气。
“为什么女人生孩子一定要带着一个男人?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做,就跟我一样都有孩子
50%的基因?为什么社会甚至给了他更多与孩子的关联?我为什么要为他和他的家庭做贡献?这不公平。”
“人类本来不需要父亲的,是父亲需要孩子和孩子的母亲,不是反过来。不过现在讨论这问题,似乎对你来说意义不大了,因为你已经有了孩子。这件事没有绝对的公平,它确实对母亲来说不公平,只有追求尽量公平地养育了。”
“佛祖,那如何降低或消除我因此对男性产生的敌意呢?”
“过于在意自己的性别,是一种执着。放下执着,才能体会到众生皆苦。男人有男人的苦,女人有女人的苦,这辈子是什么性别,那也是之前的因果造成的。”说完这句,佛祖的眼神似乎变得怜悯。
原来,是我前世没有行善积德,这辈子才要受这么多苦吗?
这么一想,感觉好受多了,自己的债自己还。怪不得宗教使人平和。
“佛祖,为什么我做决定总是受别人的影响?本来我有想走的路,听到别人说什么、看到别人做什么,总会影响我的选择,最后总是选择了自己不满意、别人也不满意的路。”
“因为你没有把自己当做自己唯一的主人、真正的主人。你把给自己做主人的机会让给了很多人,别人自然可以领导你。只有自己为自己负责,你才不会在遇到问题后埋怨别人对你造成了坏的影响。”
“佛祖,那我如何才能爬出现在这地狱呢?我到底要往什么方向走才是出路啊?”
“如果你已经在地狱了,那你朝任何方向走都是出路,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就看你自己想选哪种出路。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要做自己唯一的主人,不要期待别人来领导你。”
“谢谢您,佛祖。您看我有佛缘吗?适不适合出家修佛?”
“每个人都有缘的,适不适合修佛,就看自己的造化了。修佛不在于出家与否,而在自己的心中。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佛祖,那我还有机会发大财吗?”
“看我手势,你
OK
的!”
可能是最后一个问题太庸俗了,林清扬感觉佛像的表情失去了刚才的灵动,又回到了更早之前的慈悲、平静,失去了刚刚那点微妙的人性化和无语的表情,身周也没有雾气了,一只手还比着那个
OK
姿势,仿佛那就是对林清扬最后的鼓励。
妹妹已经买了花回来了,林清扬把花献给佛祖,又拜了三次,低声祈祷:“佛祖,请保佑我脱离苦海,活出自己的意义。”
再三看了几次,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可以跟佛祖对话的感觉了。这间小庙,对林清扬关上门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清扬就是相信,刚刚回答自己问题的真是佛祖,而且他也答应了要爱自己。
“没有一个人爱你”不光对外国人杀伤力大,对自己杀伤力也蛮大的。而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佛祖无条件爱自己,似乎能让自己不再害怕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次来泰兰德,这一次无理由地跑出来,就是为了争取佛祖的爱和支持,才会来到这里的。
“从今以后,我就是我唯一的主人。”
9818.
被驯服的象
从佛寺出来,林清扬该去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