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在整个社会群体中,他走到了前千分之一的排序,成为了这个社会所谓的“成功人士”。
传统行业的成功男人们,有几个会在乎自己的身材样貌、穿衣打扮的?社会地位和账户余额就是他们最好的医美手段和装饰品。
他已经不需要那些肤浅的消费品来满足自己了。
随便面试几次,就可以看到一些顶尖高校的毕业生在他面前极力表现,以便争取到一次工作的机会。而谁的性格、说的话更对他胃口,他可以很轻易地给对方年收入提个
30%-40%的增幅。
每季度、每半年、每年底的考评,他要站在上帝视角去评价二十来个员工。他已经不需要做具体的研发工作了,只需要看着下属们对他露出笑脸、试图吹捧、努力加班、表表忠心,看他们自己陈述这段时间以来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果,以后准备在哪些方面取得进步。
而他只需要打打分,就能决定到谁今年可以拿最高的奖金、谁能被分到股票、谁是最少的奖金、甚至还有可能被辞退。
那种在一定程度上、一定范围内掌握了一些人命运的感觉,可能真的会让他分泌很高的多巴胺,感觉到很深的快乐:在这个一线城市里,咱也是可以管人管事的人了。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实力得来的,生活中的一切尽在掌握。
唯一的刺头就是林清扬,这个女人,明明已经人到中年、生了孩子、失了业,还是那么不安分守己,既不能在家里对我摆出崇拜的星星眼、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也不能做好一个贤惠的家庭主妇、对上孝顺公婆、对下全力接管宝宝的一切事物,更不能继续给他提供资源和金钱助他在社会上更进一步了。
这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在这跟我大呼小叫?
喊什么独立自主?就你做那点可笑兼职,赚的钱还没我交的税多,有什么好独立自主的?
如果对面坐的不是王建,而是任何一个普通男人,翻阅了对方的生平经历,林清扬都可以猜出,这个人很容易这样想。
为什么王建就不会呢?他可能已经这样想了,只是还没原原本本地说出口。
也可能还没想到,但随着他职业更进一步,这一天也不远了。
这一场名为“婚姻”的合伙游戏,天平两边快要失衡了。
“你能不能在工作日主要负责带娃的全部工作,只让我妈打点辅助,周末两天再基本交给我,你来打辅助?”
寒暄结束了,真心话也透出了一句,王建开始进入正题,提出了他的第一个诉求。
“不能。工作日我也要工作。没找到全职工作前,工作日的五天,我可以每天负责带半天娃,另外半天出去工作,周末你负责。找到工作后,工作日我无法带娃。”
这样看起来是林清扬每周负责两天半、婆婆负责两天半、王建负责两天。
看似是时间差不多的,其实在婆婆和王建负责的时候,林清扬也很难完全躲过去,一会要她找点这个东西、一会要她拿点那个,宝宝一哭就说咱们去找妈妈吧,宝宝无聊了就说咱们去看妈妈在干嘛。
说是这样划分的,其实只要在家里,林清扬根本无法彻底摆脱带娃。
但就算无法摆脱,也要首先说清楚时间划分。不然他们还觉得林清扬做得太少了。划分完负责时间,至少他们可以知道,即使在他们独立负责的时间段内,林清扬也提供了很多额外的支持。
王建皱了皱眉头,想要反驳什么,又忍住了,低头想了想,提出了第二个诉求:
“那就让你妈来,替换下我妈吧,让她回去休息一个月。”
哇,这个诉求不是疑问句了,是祈使句,是命令句。
“不行。你妈不是刚来一个多月吗?又要休息一个月?我妈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了,把宝宝带到一岁七个月才回去的。”林清扬好奇怪,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没跟自己妈妈吵架、没想起要跳楼那事,怎么又要自己妈妈来了?
“我妈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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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了,还有点高血糖,她在这边血糖控制的效果就不如在家里好。”
“我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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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多了,也不是三四十岁。她也有腰椎增生,整天腰疼,治不好。还有痔疮,做了手术也还是复发,经常流血到贫血。她在这里整天跟我吵架,不说我心情不好,她也要抑郁了。而且,我爸还有慢阻肺、牛皮癣、全身风湿性关节炎,没有一天不需要贴膏药、拔火罐的,他需要有个人帮忙拔火罐,不然全身每个大关节都疼。他们的病更多,但是他们没有天天喊着让你心疼他们。她在这里坚持了两年。”
林清扬知道,谁的妈妈都不容易,加上自己,三个妈妈都在这熬着。但是,没有只熬自己和自己妈妈的道理。
“你不能代替你妈做决定吧?至少也要问一下她自己愿不愿意啊?”王建还是不死心。
“不愿意。上次她就说了,如果还非得她再来,那也是宝宝三岁后、你妈带够一年半以后。如果三岁后不需要老人了,她宁愿再也不来。”
王建明显很生气了,他想反驳,又没说话,换了第三个诉求:
“那怎么办?你来给这个问题想个办法?我妈她就是太累了,需要轮换,也不能把她逼死吧?”
“可以让你爸来替换。你爸毕竟身强力壮,没有疾病,又长得人高马大,来带小男孩更合适。需要抓他的时候,爷爷更有力气。这样奶奶就可以休息了。奶奶可以在我们家休息,也可以回老家休息。”
个人卫生习惯什么的,林清扬已经没法计较了。反正现在租了大房子,之前买的小房子住不下这么多人,林清扬把它租出去了,又找了个一百多平的、三房两卫来住。现在,林清扬和宝宝用一个卫生间,王建和他妈妈用一个卫生间。换他爸爸来,也在那个卫生间里,爱怎么尿怎么尿,每天有钟点工来打扫,其他时间关上门,眼不见心不烦。
“不行。我爸不会来带娃的!”王建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那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已经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你否定了,那我也没有其他好方案了。”
都是要找老人带娃,为什么不能找身强力壮的爷爷,非要找奶奶,真的很奇怪。爸爸和爷爷,明明才更适合带男宝宝吧,他们耐心有限,如果宝宝太淘气了,稍微凶一下,还能有点威慑力,免得奶奶整天跟宝宝嘻嘻哈哈,给宝宝宠得无法无天。
不过这是他们自己家内部的事,既然王建不愿意,那林清扬也不会坚持。
“为什么非要我爸妈轮换?你爸妈就不管孙子了吗?这孩子也有他们的基因啊?”眼看着诉求都被否决了,王建似乎准备走道德批判的路线,把林清扬父母定性为“不管孙子的姥姥姥爷”。
“首先,请你明确一个事实:他们没有不管。我妈来这里住了两年,陪了我孕晚期三个月、又带了一年零七个月的宝宝。这也叫不管吗?你是最强调事实的,事实是什么?你不要这样颠倒黑白、胡乱下定义。
其次,宝宝跟你姓、跟你爸姓。当初我说要宝宝跟我姓,你说,跟我姓你就不想生宝宝了。你说,你无法面对社会上对男人的传统压力,你没法面对家中亲人。你说,让我去身边亲戚朋友同学那里都看看,谁家就生一个宝宝还跟妈妈姓的。
好,我理解你。
我去打听了,身边的亲戚、朋友、同学,确实没见到一胎或者唯一一胎就跟妈妈姓的。大部分是二胎跟妈妈姓。但同时,我也打听到了,这些所有的朋友、同学,她们的宝宝,从出生到上小学,都是男方父母出钱出力,一直带着的。这才是他们争取到孩子冠姓权以后的担当!
结果,给宝宝上户口的时候,不光姓要跟你、民族跟你,籍贯也必须是你爸的老家。这是一套传统父权文化价值观下出生的宝宝,为什么现在带娃的事,全都落到姥姥头上了?
事情有利于你的时候,你掏出了传统价值观,要我遵守。
不利于你的时候,又掏出了新的现代价值观,说要姥姥带娃。姥姥已经带了大部分时间,你妈才来了一个多月,你爸一天都没带过!
按道理,从现在起,到我们不需要老人帮忙为止,都应该是你父母带宝宝!因为这是跟你们家姓的孙子!
我最鄙视那种所有口袋装满了价值观的人,什么情况对自己有利,就用什么价值观。一会用传统的,一会用现代的,一会用东方的,一会用西式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满身上下都写着吃人!”
林清扬真的出离愤怒了!这什么脸皮?什么素质?她就算在社会上再失败,也说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诉求!
“行了行了,别生气嘛,你看你,我就跟你好好商量呢,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要情绪稳定一点。不行就算了,就让我爸来再一起帮着带吧。哎,怎么办呢,养孩子就是需要这么多人的付出。
就让我爸妈先硬撑着,你就做做兼职就好,先别去找全职工作了,好嘛?
你看你,又要换行业,没积累相关的经验,职业又中断了,全职也不是那么好找的。说不定等你找到了,孩子都要上幼儿园了,那就什么都解决了。”
看到林清扬真的愤怒了,王建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话态度变好,好像刚才强硬提需求的不是他一样。
“不行。要找工作是我的底线。就算没找到工作,我也要每天出去做兼职、提前学习准备找工作。因为我不工作,你们只会越来越不尊重我。”林清扬还是一口回绝了。
“这不是事实。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呢?”
“上次,你说你要跟领导汇报了,很发愁。我问你愁什么?你说,说了你也不懂。我问,是因为你没有一句话把问题描述清楚的能力吗?你才说,是因为
CEO
给你和
CTO
之间又加了一层领导,新领导是跟随
CEO
创业的心腹,相当于又给你加了一层监管和眼线。
就这么简单的事,别说我了,过两年你去跟宝宝说,他都能听懂,为什么你会说我不懂?
你忘了最开始是谁教你战略性思维的?谁教你什么叫做风险管理的?谁教你如何写一个业务全年策略和发展方案的?谁教你给老板现场汇报技巧的?谁教你写
PPT
的?谁给你买提升职业素养的参考书的?
是我。
我教完你没多久,你用上了,你升职了,你就说我不懂了。拆梯子也没有你这么快的。这不是不尊重我,是什么?”
林清扬越说越气,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哎呀,别太计较了嘛。我就是那会烦着呢,随口那么一说,你还记了这么久的仇。”王建那嬉皮笑脸又出现了。
“你看,我现在的股票还有不到两年,就全部解禁了。股票拿到手之后,我准备创业了。任正非
42
岁才创立华为,我就要到创业的最好年纪了,我希望你能支持我。这一把奋斗好了,咱们财务自由那都是很容易的事。”王建又开始画饼了。
“不行。我不在乎财务能不能自由,我不当支持者,我要当领导者。我如果现在去写,说不定能成为畅销全球的作家,因为
JK
罗琳就是在老公不靠谱、养不下去娃的情况下开始写的。就算你是任正非,也不要耽误我去追求诺贝尔文学奖!”
画饼嘛,谁不会。你会用任正非来对标你的创业项目,我也可以用诺贝尔奖和
JK
罗琳来对标我的,反正这两个项目的成功概率是一样的,那就是都为
0。
“为什么我的所有诉求,你全都否定了?一个都不答应?我以前那么爱你,为你付出那么多,你怎么这么冷酷?你就一点都不能爱我吗?”
画饼也被噎回来了,王建又开始打感情牌。这人的谈判策略,突飞猛进啊。
“你对我的爱,是帮我端茶倒水、接送出去玩、买买礼物、关心问候几句。你要我回报的爱,却是要夺去我的自尊、自由、自信、自我,从此成为在你背后默默无闻、辛苦奉献的女人。我可以回报你给我付出的那些同等的爱,却不能让你以爱我的名义来吞了我。”
这就是我否定的理由。
因为你一直提出一些要吞了我的诉求,所以我的回答全都是否定句。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我只想要一份普通人能得到的爱,我只想要一个普通的老婆。像我父母那样,虽然吵吵闹闹,也一起生儿育女,相互扶持走过一生。”王建似乎很累了,想要结束这次没有胜利的谈话。
“你只想要一个普通的老婆,而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9821.
我的生活是肯定句(完)
林清扬强硬地否决了王建所有提议后,回家准备了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更新的简历。
离婚协议请律师看过了,虽然还没拿出来,还没谈到要离婚的地步,提前准备好总是有备无患。
谨慎悲观的人就是这样,只要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对各种情况都不会感到惊慌失措了。最困难的不是困难本身,而是困难突如其来降临时,人很难一下子想好完全的应对措施,就会觉得好像天塌了,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其实离婚也没什么困难的,从刚结婚起,每年林清扬都在意外为什么当年还没离婚。她绝不是一个离不开男人的人,只是现在有了宝宝,宝宝需要爸爸、也需要各自家里的老人来加入新的家庭、需要完全陌生的阿姨加入家庭,问题就会变得复杂。
为人母亲,必须要考虑怎样对孩子更好。这是一份承担了就永远无法抛下的责任,有人说孩子断奶了会好点,有人说上幼儿园了会好点,有人说上小学会好点,有人说小学四年级以后会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