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佚名 本章:第89章

    赫斯塔尔没有理他的调侃,而是选择把目光落在第三个人的身上。

    第三个人赫然是新塔克尔联邦监狱之前的那根典狱长,他就坐在杰森·弗里曼的另一边,神智似乎比前两个人更清醒一些,因而此时此刻正用惊恐的目光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人。他的手中持着一柄用荆棘和细小的红色花朵编织起来的剑,坐在一片灰白色的花朵之间,这花朵的色彩和枝条编织的紧密程度令它像是一块灰白色的磐石,这块“磐石”上面堆满了红色的花瓣,还有一些洒落在花瓣之间凝固的血液。

    这位典狱长的头上还戴着某种深色藤蔓编织成的皇冠,额角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从那里不断流下,这个时候已经半凝固了,在典狱长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面孔上覆上一层怪异的深色。

    每当赫斯塔尔面对阿尔巴利诺这些层出不穷的象征的时候,他才会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确实太了解圣经了——那是他十四岁之前深深地刻在他心底的东西,而其他少年时代就了解到的知识一样令人难以忘记。尽管他唾弃这些知识,但也不得不否认它们从某种意义上确实塑造着一个人。

    赫斯塔尔的目光从典狱长那张脸上掠过,他上一次见到对方还是在联邦监狱的办公桌后面。他慢慢地说:“……有一个妇人把一块上磨石抛在亚比米勒的头上,打破了他的头盖骨。这样,神报应了亚比米勒向他父亲所行的恶事,就是他杀了自己的兄弟七十个人。”

    “而我很确定他的监狱里死去的囚犯远远超过七十人,其中一大部分都死于他的充耳不闻——对于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在收到好处之后放任监狱里死掉一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阿尔巴利诺回答。“……顺带一提,你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也是红杉庄园的会员,他跟斯特莱德的关系比你想象得还要密切。”

    赫斯塔尔转头看向阿尔巴利诺,后者只不过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但是赫斯塔尔已经读出了他想要表达的那个意思:如果典狱长和斯特莱德的关系足够“密切”,那么眼前这个人当时也有想要杀死他的动机。那么,典狱长把他调到双人牢房的目的是什么?他作为临床志愿者的消息又是怎么忽然传播开来的?如果典狱长没有很快落在阿尔巴利诺的手上,他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做?

    站在事后的角度上回顾之前的一切,有很多巧合就显得格外奇特起来了。

    第四个人是一个女性,被打扮成耶洗别模样,各色的花朵如同珠翠一般缠绕在她的四肢和头发之间;她的一只手中握着盛满鲜血的金杯,同时空着的另一只手被固定成了向前方伸出的姿态;她的双足上缠着一些已经干枯的葡萄藤:这位女性正半跪在一地紫红色的、淤血一般的葡萄果实中间。

    赫斯塔尔打量着这个女性的面孔,此刻她已经哭得满脸是泪,身体如同害了病一般颤抖。但是这样的场景尚且不足以令人动摇,赫斯塔尔声音平淡地问:“这是?”

    “红杉庄园里的孩子有一部分是流浪儿,”阿尔巴利诺轻快的回答,“这位女士的工作是帮助斯特莱德从街头拐骗流浪儿,带到庄园里去——她很聪明地逃过了追捕,当然,或许也没有那么聪明。”

    阿尔巴利诺把很多细节一带而过,赫斯塔尔不需要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位女士的,又是通过什么方法捕获她的。整个过程不是特别令人愉快,阿尔巴利诺当时的计划是只需要一个人,但是这位女士身边显然不止有一个斯特莱德的喽啰……总之,他最后不得不往河里扔了三具尸体,那些尸体现在可能已经深深地沉在了河底,一时半会儿不会在浮上水面。

    赫斯塔尔点点头,他并没有不知趣到去询问那么多细节。实际上,他能想象到很多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第五个男人被吊在木架上,高耸的木架同时也用来象征着这艘即将沉没的船只的桅杆。赫斯塔尔能看清木架上方粗糙地刻着“666”的字样,于是知道这就是“恶人哈曼”——《圣经》中敌基督的代表;哈曼是亚哈随鲁王的宰相,只因为犹太人末底改拒绝跪拜他,就计划谋害全国的犹太人,并最终被送上绞架。

    极为讽刺的是,虽然教会称恶人哈曼为“敌基督”,甚至认为他是撒旦的化身,但是阿尔巴利诺用来代表哈曼的人选却是安德森神父。这个老神父被绑得结结实实,这个时候正惊恐地看着阿尔巴利诺和赫斯塔尔。

    他愣愣地盯着赫斯塔尔的面孔,好像不知道这个忽然出现在阿尔巴利诺身边的男人是谁。然后忽然之间,他似乎在一瞬间认出了赫斯塔尔的身份——他难道还会记得当年在圣安东尼教堂里一个给唱诗班弹钢琴的小孩吗?还是说他当年在放纵斯特莱德和其他教友的恶形的时候,也深深地记住了那些孩童的脸呢?——可他的眼中闪过了某种明悟,脸上露出了某种近乎慌乱的神情。更为巨大的恐惧从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刷而过,但赫斯塔尔已经冷淡地移开了视线。

    他已经没必要再看下去了,那个令安德森神父惊恐不已的事实对他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会令他失去控制的地步。

    他只是冷漠地微微转头,看向了这艘驶向覆灭的木船上的最后一个人。

    位于船尾的方向,被阿尔巴利诺用来代替油画在被幸存者推举到最高处的角色的人,毫无疑问地是拉瓦萨·麦卡德。

    这位失踪了很久的FBI探员被悬吊在教堂高高的穹顶下,琴弦把他固定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姿势:他的双脚几乎已经完全离地,金属丝深深陷进他苍白的皮肤里,鲜血正从那些缝隙之中缓慢地滴出来。

    麦卡德的一只手毫无选择地高举着,把手竭尽全力地伸向斯特莱德方向的(至少看上去仿佛是如此)。根根钢琴弦从高处垂吊下来,把他那只手臂绑得结结实实——只是那只手中握着的可不是籍里柯那副油画里的红色布条。他的那条臂膀是断臂,手腕以上空无一物,而是个空空荡荡的、瞧上去就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肉模糊的横截面,但是现在,盛开着鲜红的玫瑰花的枝条从那条断臂中喷涌而出,几近诡异地盛放着。

    而他的脚下翻倒着一个外表粗糙的罐子,里面洁白的盐粒洒出来,如同沙子一般落在他的脚下。这种晶体在古代炼金术的范畴中被认为纯洁,而在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中却被认为是被骗的象征。

    赫斯塔尔甚至不用看麦卡德本人,都能知道阿尔巴利诺会在这阶梯的顶端布置一个什么样的画面、最后会表述什么意象:他会选择犹大,这毫无疑问,在真正到达悬吊在十字架前的恶魔之前,他首先会在那里放置一个背叛神子的人。唯一不同的是,故事中的犹大受到了金钱的诱惑,而现实生活中的麦卡德受到的是更加光明磊落的东西的诱惑,他背叛的事物也理应比神子更加崇高。

    当然,像是赫斯塔尔这样的人,则自认为没有评价他的立场——但却拥有永远消灭对方的肉体和灵魂的手段,因为那些局限于道德的约束于他们而言已经没有意义,驱动他们行动的是另一种内在的动力。

    赫斯塔尔没有问阿尔巴利诺费了多少工夫才揪出这些人,那一定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很有可能把赫斯塔尔入狱的这几个月都花费在了这件事上面。那可能也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但是此时此刻却不是听故事的好时间。

    赫斯塔尔的思绪已经滑向其他方向了:也就是阿尔巴利诺在他的作品里放置一个向上的阶梯的意义。

    这阶梯上躺着的受害者们目前还是活着的,阿尔巴利诺无疑用他们象征着某些“罪人”——圣经意义上的罪人,就如同该隐,人类被逐出伊甸园之后的第一个杀人犯,世间的第一桩罪恶——而在另一方面,这些人都是与赫斯塔尔的今天息息相关的、真正的罪人。

    第一桩罪恶,第一起犯罪。这艘即将倾覆的疯人之舟的船头。

    由“该隐”开始,到撒旦结束,随着台阶的升高,台阶上圣经传说中的罪人的罪恶也逐渐加重,从谋杀亲人到谋取王国,从崇拜异神到谋杀神子;阶梯最高之处通往教堂铺着洁白桌布的祭桌,通往斯特莱德,通往基督的十字架,通完三十年前绝望噩梦之中的夜晚。向上的阶梯绝不象征着通往天国的道路——恰恰相反,这是属于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的道路。

    这道路通向地狱、终末以及最终的归宿。

    “这很美,对吧?”阿尔巴利诺的目光显然一直追随着赫斯塔尔的视线,在他仔细地打量过这些垂死的躯体之后,阿尔巴利诺才用轻松的口吻开口,放松到好像他自己不想从对方耳中听到一个评价。

    赫斯塔尔微微挑了一下嘴角,说:“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这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阿尔巴利诺带着笑意缓慢地回答,“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摧毁我们。”

    赫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道:“是你为我挑选了他们。”

    “可以这样说,但是最后的选择权依然在你。”阿尔巴利诺愉快地回答道,“你可以选择在这里杀死他们、肢解他们,也可以选择放过他们其中的某个人或者所有人——你甚至可以选择现在转身离开这里。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对的,如果你不配合我,那么任何游戏都无法进行下去。”

    阿尔巴利诺说着伸出了手,赫斯塔尔注意到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刀子,现在他正捏着那把刀冷而闪亮的刀身,把刀柄递到了赫斯塔尔的面前。

    他看着赫斯塔尔的目光似乎是期待的,然后阿尔巴利诺忽然又垂头看了地面一眼——他们就站在那些破碎的蓝色花瓣和白色绣线菊之间,尖尖的船头形状的木板的正前方。用来象征着“第一宗犯罪”的该隐就倒在他们面前,苍白的身躯就像是铺展开来的空白画布。

    “你知道的,赫斯塔尔,”阿尔巴利诺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现在正站在我们两个的开端上。”

    注:

    [1]

    “病人被囚在船上,无处逃遁。他被送到千支百叉的江河或茫茫无际的大海上,也就被交送给脱离尘世的、不可琢磨的命运”:

    ——米歇尔·福柯,《疯癫与文明》。

    [2]

    该隐种植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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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妇人把一块上磨石抛在亚比米勒的头上,打破了他的头盖骨。这样,神报应了亚比米勒向他父亲所行的恶事,就是他杀了自己的兄弟七十个人。

    ——出自《圣经·士师记》,亚比米勒是圣经中著名的恶人,他想要自立为王,并且在俄弗拉杀死了自己的兄弟七十人。

    [4]耶洗别曾霸占过拿伯的葡萄园。

    []

    “因为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摧毁我们。”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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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学得胜

    赫斯塔尔垂目注视着那把刀,然后忽然问道:“你设想过的最糟糕的结局是什么?”

    “你没有来,那样我就得一个人面对这个空荡荡的大厅了,”阿尔巴利诺坦然地承认,即便是谈论这个话题,他的声音里似乎仍然是带着笑意的,“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你其实拥有回归正常生活的能力——而对艺术家而言最残忍的莫过于,他们失去了最理解他们的观众。”

    赫斯塔尔沉默了一到两秒,在这片寂静之中,阿尔巴利诺只是注视着灯光洒在他发梢上的那些模糊的辉光。然后赫斯塔尔伸出手,平静而镇定地从阿尔巴利诺手中抽出了那把刀。

    阿尔巴利诺真正微笑起来,虽然他对现在这个结果可能并不算多么吃惊。他甚至体贴地往边上让出一步,就好像主持人给最后压轴登场的表演者让出他的舞台那样。

    而赫斯塔尔则跨过那些蓝色花瓣——矢车菊和绣球花,撕扯成碎片一般的飞燕草——簇拥而成的海洋,站到了那艘“船”的船头上,他的站姿是如此的笔直而优雅,看上去就令人感到赏心悦目。

    他幻想过这样的场面:在他在他那些页边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的本子上画草稿的时候,他曾经如此幻想过。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站在这即将沉入海底的癫狂之船的船头,就是耶稣行走于水上的时候他的门徒们站着的位置,也是在那个充满雾气的早晨夏娜站着的位置。

    赫斯塔尔登上了船头,而那些被俘者在这个时候差不多都醒了:为了让他们在今天布置场地的时候保持安静,阿尔巴利诺给他们用了剂量相当大的麻醉剂,好在他对剂量的计算还算准确,他们既没有醒得太早也没有醒的太晚——前者可能会造成流血事件,后者则绝对会造成阿尔巴利诺在心灵上的巨大创伤。

    现在那些人已经陷入了弄清楚自己所处境地之后的巨大惊恐之中,洞悉自己即将死亡的命运往往比不可捉摸的忽然死亡更加令人恐惧,他们抬起头就能看见虚空中悬浮的巨大断头台的幻影。于是这些人挣扎起来,固定他们姿势的铁丝和支架发出粗重的吱嘎声响,更多的血顺着伤口滴出来,装饰用的花枝震颤不息。

    赫斯塔尔已经缓步迈向了第一个人:躺在地上的德里克·柯米恩,这个中年人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现在正手脚发软地试图挪动自己,但是这个常识显然半点效果都没有。在赫斯塔尔离近了之后才发现,在那些花枝的掩映之下,柯米恩的四肢被长钉死死地钉在身下的木板上面,鲜血不断随着他的动作从贯穿的伤口中溢出来。

    “你在这方面得理解我,他们确实相当不配合我的工作。”阿尔巴利诺此时在“船”的外侧说道——他没有试图踏上这用植物和木头堆起来的坚实祭坛,因为这并非他给自己准备的道路,“当然,如果你认为限制他们的挣扎会削减你的趣味,你也可以把那些钉子拔掉。”

    赫斯塔尔没说话,他慢慢地、像是即将发力的野兽那样在第一个受害者面前蹲下了。德里克的喉咙中发出一些恐惧的、含混的声音,扭动挣扎着试图远离赫斯塔尔——但是这种挣扎并无什么效果,赫斯塔尔慢吞吞地把冰凉的刀刃贴在他的脸上,听见这人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感觉确实有些怪异,”赫斯塔尔用沉思一般的语气承认道,“我一般都是自己寻找受害者。”

    ——受害者,多官方的一个措辞,一听就知道这个杀人狂在法律行业工作,其他杀人狂一般可不这么称呼被他们杀死的人。

    “但是很少有人把他们放在礼品包装里送到你面前。”阿尔巴利诺微笑着说道。

    赫斯塔尔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刀尖在柯米恩的脸上划来划去,就好像一只用自己的利爪玩弄猎物的猫科动物。他扫了阿尔巴利诺一样,嗤了一声,说:“一般来讲,礼品包装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好看就够了。”阿尔巴利诺坦然地回答。

    赫斯塔尔哈了一声,然后手腕一用力,把那把刀捅进了柯米恩脸侧的皮肤中,然后刺透这层薄薄的肌肤和肌肉,戳进了的嘴里。

    ——这位先生发出了一声对于被麻醉剂放倒了一天、嘴里还戳着一把刀的人而言相当响亮的尖叫。

    赫斯塔尔顺手把刀往外拉,在他的面颊到嘴角的位置划出一道长长的豁口,上扬的弧度颇像是一个诡异的、血肉模糊的微笑。与此同时人群里传来的骚动,不少俘虏也跟着尖叫起来,其中混杂着女士响亮的啜泣。

    阿尔巴利诺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个场景,从装束到神情都像是个坐在歌剧院包厢里的体面观众,听着的不是人尖锐的破音的尖叫声,而是唱着“死亡和绝望的烈火包围着我”的花腔女高音。他用几乎是欣赏的神情看着赫斯塔尔用一种相当娴熟的姿态剥开他的皮肤和肌肉,然后开始——在其他人混杂着尖叫和呜咽声的嘈杂噪音之中——切掉他的四肢。

    这工作进行了一半,然后赫斯塔尔抬起头来。阿尔巴利诺注意到他脸上有一道飞溅上去的血迹,从左眼的眉弓到颧骨,一点干涸的血迹粘在金色的睫毛上面。

    “我会把你的‘礼物包装’弄得一塌糊涂,”他用一种几乎是警告的语气对阿尔巴利诺说道,“等到警察到场的时候,没人能看出你曾经把这里布置成什么样。”

    显然维斯特兰钢琴师会摧毁这艘船,他行过之处,可能只会留下残肢和满地的鲜血。阿尔巴利诺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把刀子没入人的肢体,以一种相当精巧和娴熟的姿态切断人的肌腱和关节,然后他耸耸肩膀,说:“这就是包装的意义所在——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正确的人撕开。虽然我不怎么喜欢现代艺术,但是毕加索至少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摧毁的欲望也是创作的欲望。”

    赫斯塔尔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进行他手上的工作。

    于是阿尔巴利诺看着赫斯塔尔拆解他们,这是个冷酷无情的用词。对方低下头的时候嘴唇微微抿起来,皱起的眉毛之间被灯光投下一道轻而晦暗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像是个试图解开某种难题的人,执迷于探索未知的领域。但是当他做出这样的表情的时候,他实际上正在用手里的刀子割开人的皮肉和肌理,他脚下的血流正在逐渐汇聚成河。

    当他把钢琴弦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的时候——那是阿尔巴利诺提前放进教堂外面的小礼拜室的抽屉中的,看来赫斯塔尔很顺利地发现了它们——躺在地上的受害者早已失去了发出呻吟声的能力。

    实际上整个大厅几乎是寂静的,连那位女士都把哭腔卡在了嗓子里面,所有被捆绑结实的人都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形,他们看着赫斯塔尔是如何把钢琴弦绕在对方的颈上、拉紧,柯米恩的嘴里呛出一声模糊的、奇怪的声音,那是血呛进气管里的时候会发出来的。他们目睹了生命的流逝,对其中一些目无法纪的伪君子来说恐怕并不是第一次,但是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绝不是以这种形式。

    阿尔巴利诺的舌尖几乎都能尝到空气中惊恐的味道。

    这种惊惧的余味是苦的,和赫斯塔尔的蓝色眼睛搭配起来相得益彰。而此时此刻赫斯塔尔已经从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前站起来——阿尔巴利诺不知道他的腿是否因为长久地保持同一个动作而发麻了,他想象对方肌肉拉伸时的动态——而剩下的、还活着的人就在这个时候齐齐发出一些惊恐的叫声,就好像他们只不过是维斯特兰钢琴师手下的琴键。

    位于第二位的人是被打扮成押沙龙的杰森·弗里曼,之前柯米恩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杰森·弗里曼身上,而现在那位曾经的陪审团成员只不过是弗里曼腿上一具逐渐冷掉的尸体。

    弗里曼才是距离整个案发现场最近的人,现在他半个身子上都沾满了喷溅上去的血迹、已经难以辨认原本形态的肉末,这个长相还算是帅气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目眦尽裂,在维斯特兰钢琴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开始哆哆嗦嗦地说:“求求你、求求你……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想要什么?!只要——”

    他没说完,赫斯塔尔干脆利落地把手里那把已经沾满血的刀子捅进了他的颈侧。

    赫斯塔尔把刀拔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对方的头颅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那道伤口没有触及重要的血管,但是可能割断了杰森·弗里曼的声带;他发出断断续续的粗哑的呼吸声,血沫从喉咙处的伤口处和嘴唇之间涌出来,鲜血不要钱一样流淌在那件洁白的西装上,在点点飞溅状的血迹上又更添加了一道红色的河流。

    不远处那位女士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们都听见她发出一声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哀嚎,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近乎是挂在阿尔巴利诺用于固定她的那个支架上面。赫斯塔尔甚至没分神看她一眼,只是抓紧了自己钳制着的人的头发。

    与此同时,阿尔巴利诺吹了一声口哨。

    ——相当清脆,尾音轻佻,就是高中男生会对着女孩跑步的时候颤动的胸部吹出的那种口哨的声音。这个人在这一刻仿佛从那种歌剧院观众席一般肃穆的氛围里脱离出来了,他微笑着看着赫斯塔尔,看着他被染得殷红的指尖,还有粘在血淋淋的袖口上的一片柔嫩的花瓣;他看着赫斯塔尔把手指捅进对方脖子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中去,血肉被挤压出奇怪的、黏糊的声响。

    他如此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赫斯塔尔,当赫斯塔尔顺着那声轻佻的口哨哨音看向他的时候,他只是想了想,并不介意自己露出牙齿,像是一只在荒原上游荡的狼。

    “你这样让我看上去像个脱衣舞女郎。”赫斯塔尔毫不客气地抱怨道。

    “你的审美层次比那要高多了。”阿尔巴利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对方正在试图切开杰森·弗里曼的胸膛:是那种法医会用的刀法,从左肩到右肩之间拉一条弧线,弧线的顶端切一条向下延伸的竖着的刀痕,以胸骨为中线切开人的胸膛。

    如果不是受害者还活着的话,这种下刀的方式就显得更加专业了。

    阿尔巴利诺在内心评判着他,把每一个画面分门别类放好。他发现维斯特兰钢琴师杀人的过程几乎是胸有成竹的:虽然阿尔巴利诺一次在他面前放了六个人,但是他也没有陷入任何构思上的犹豫不决;他很有条理地肢解了他们、用琴弦勒死了他们、跋涉过脚下逐渐沉积起来的血泊。他不和任何受害者对话,尽管这些人咒骂他、哀求他、用金钱和任何人能够想到的利益诱惑他、对他露出可怜又怯懦的神情。

    赫斯塔尔把刀压在典狱长的身上的时候,对方忽然开始疯狂地咒骂斯特莱德、开始诉说自己向红杉庄园捐款是迫不得已、说自己自始至终和赫斯塔尔站在同一边。“要不然我怎么会把那些大学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介绍给你呢?”他说。然后,在他发现这可怕的凶手不为所动的时候,他又开始颤抖地大声列举那些名字,就是那些也身为红杉庄园的会员的人——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们中间的大部分已经被WLPD逮捕——“布鲁斯·普利兹克!”他开始大声喊这个稍微关注政治的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声音在教堂的圆顶之下不断回荡,“他们也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你应该杀他的!不要杀我!”

    作为回复,维斯特兰钢琴师把刀子捅进他的身躯里,刺穿了他的肺部。

    人性就是如此,从街头为斯特莱德拐骗了无数孩子的女士会哭诉“我也有一个孩子,他今年只有十五岁”,被吊在木架上的安德森神父痛哭流涕,连声向他的神忏悔——可他的神没有在这个时候拯救他,教堂的石头基督和圣母像依然冷冰冰地俯视着这一切,巴洛克式的圆顶上绘着天堂的美丽景象,而没有人知道天堂到底是否存在。

    就这样,赫斯塔尔·阿玛莱特趟过那条血河。

    他最后在拉瓦萨·麦卡德面前停住了,就站在这条已经被浸染成血色的阶梯的倒数第二阶,站在一地乱七八糟的残肢和血肉之前,与最高处只有一步之遥。麦卡德艰难地转头,这样可以让他看清赫斯塔尔的脸,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十分沙哑。

    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确实是维斯特兰钢琴师。”

    所以说他的猜测是对的,奥尔加·莫洛泽的猜测是对的,他们从来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麦卡德的面色惨白,下巴上有许多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格外憔悴;但是他的目光依然是明亮的,冷漠而桀骜,像是那种准备慷慨赴死的人会露出的神情。

    赫斯塔尔仔细地打量着他,一开始并没有说话,而阿尔巴利诺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一切,就好像很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似的。

    麦卡德顿了顿,然后他又慢慢地说:“钢琴师从折磨他的受害者之中获得快感——我不会给你那种东西的。”

    赫斯塔尔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气音冷冰冰地在穹顶之下扩散开来。他说:“我从不指望从你的身上获得那种东西,或许,如果咱们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相遇,我是会敬佩你这种人的。”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把手中一直抓着的那根琴弦绕上了麦卡德的脖子,然后慢吞吞地一点点收紧,对方在逐渐严重的窒息感之中轻微地挣扎着,束缚着他的那些金属丝和支架吱呀作响。

    赫斯塔尔冷淡地看着对方在逐渐加重的缺氧之中挣扎,直到最后钢琴弦勒到了最紧、深深地压进柔软的皮肤中去,最后一点空气也不能被吸入气管,他听见对方的呼吸被迫停住了。在这样的时刻,麦卡德也只能顺应自己的本能,疯狂地抽搐挣扎,目眦尽裂地注视着杀人凶手——由此可见死亡不会厚待任何人,在这样的时刻,他还是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了。

    “重点只在于,”赫斯塔尔直视着这双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破坏了他的很多计划,可以说,要不是对方的一些行动,他今天不会以这个姿态站在这里,“你深知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而最后是我获胜了。”

    他的双手握着琴弦,用力往两侧一拽。

    然后赫斯塔尔就能看见生命是如何缓慢地离开那双眼睛的了:那双眼里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暗淡下来,就好像一扇无形地窗户关上了。人活着的时候无论多么出色、多么与常人不同,死去之后都是如此;生命的光辉给予了他们这种特异性,而实际上大部分人把它运用得是如此的平庸。

    他松开手,顺着束缚住麦卡德的那些琴弦看上去,阿尔巴利诺那束缚着他的那些弦很巧妙地汇聚在一起,在天花板下面编织成一股,最后从中间引下一根来,固定在船舷侧面的一块木板上。赫斯塔尔看了那根弦两秒,然后用刀刃撬开了和木板缠结在一起的那个结。

    于是固定着麦卡德的那些琴弦骤然松了,这被固定在半空中、和其他遇害者比起来近乎完好的躯体轰然倒地,沉闷地倒进了一地尚未凝固的血泊和残肢之中。赫斯塔尔面无表情地迈过这身躯,踏上了阶梯最高的一阶。

    ——“木船”内部的阶梯顶端是个还算宽的平台,平台与祭桌相接。这些台阶其实本身比较平缓,最高的那一阶也与能达到人胸口高度的祭桌有一段相当的高度差,现在祭桌的桌面差不多到赫斯塔尔的髋骨附近。越过祭桌洁白的桌布、错落地摆放着的宗教仪式用的银器,被吊在祭桌的另一边的是卡巴·斯特莱德。

    这个实际上已经六十出头的男人此刻惊恐地望着赫斯塔尔,当上帝的雷霆和愤怒毁灭索多玛的时候,亲历者或许也不过是这种表情。当注视着这惊恐的面孔的时候,赫斯塔尔近乎很难把他和三十年前那个常常面带微笑的神父联系起来。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那个神父说话的语调,他如何用轻柔的调子让他的男孩们感受到不见血的威胁,但是这明晰的记忆与斯特莱德的面孔之间依然隔着一层如磨砂玻璃般模糊的隔阂。

    这令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改变了——他绝不承认自己被对方塑造了,但依然不可避免地被漫长的时光和苦痛改变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当年唱诗班那个十四岁的金发男孩,神父也早就不如记忆之中那样令人恐惧。

    他握着刀子,鲜血浸透了他的皮肤,刀柄在手指之间打滑。斯特莱德惊恐地注视着他,如果斯特莱德此刻还能开口,他一定也会忏悔、会祈求、会给出一些听上去足够好的承诺,可是他再也不能了。赫斯塔尔仍感觉有些东西哽在他的咽喉里,某些滚烫的液体在他的血管中流动,但是这种东西不再让他感觉到那么痛苦了。他向前走去——

    赫斯塔尔忽然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垂下头——此刻他就站在那个木质的平台的边缘,也是设计上将倾的木船的尾端,而阿尔巴利诺就站在下方的地面上,只比他略矮一些。

    现在,阿尔巴利诺慢慢地、慢慢地单膝跪下,用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赫斯塔尔的脚踝。

    赫斯塔尔在薄薄的西裤布料下面感受到了对方指尖的热度,他刚刚想要说什么,阿尔巴利诺就低下头去,轻而缓地亲吻了他的鞋面,手指亲昵地卡在他脚踝骨头下面的那个凹陷处。

    赫斯塔尔终于开口了,他低低地说:“阿尔巴利诺——”

    然后礼拜日园丁抬起头来看他,忽然笑了。赫斯塔尔看见了那双绿色的眼睛,瞳孔扩大,虹膜被漆黑的瞳孔挤压至细而薄的一环,里面写满情欲和比那更加深刻的东西。阿尔巴利诺的嘴角翘起,嘴唇嫣红,下唇上擦着一道刚刚附身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还未干涸的血迹。

    “当基督的门徒们看见祂在海面上行走的神迹时,他们会觉得祂理应被他们顶礼膜拜。”阿尔巴利诺仰着头,慢慢地说道。

    “——此刻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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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学得胜

    4

    赫斯塔尔垂头看着阿尔巴利诺,他能在对方眼里读出某种情绪,一种不曾言说出口的暗示——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他对琢磨阿尔巴利诺的心思也有些经验了——他读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诚实的喜悦的情绪,一种无言的应允。

    这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只有斯特莱德还在微微挣扎着:实际上给他整个下半身都使不上力气,如果如同烂泥一般瘫软的男人笨拙地晃动着自己的上半身。赫斯塔尔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在那双无助而愚蠢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清清楚楚的惊恐情绪。

    这至少可以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多年以后的现在,一切改由赫斯塔尔来支配了。

    于是赫斯塔尔微微弯腰,用力一把抓住了阿尔巴利诺衬衫的领口。

    他的手上全是已经干涸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指缝之间黏黏糊糊,泛着一种令人不喜的腥味,这一下他手指上那些逐渐变黑的血迹全蹭在阿尔巴利诺的白衬衫上,像是个鲜明的箭头,为每个可能看见此人的旁观者标识出了他咽喉所在的位置。

    阿尔巴利诺被他拽着站起来,赫斯塔尔的手劲足够大,大到阿尔巴利诺不得不抓住赫斯塔尔的手腕才避免逐渐收紧的领带让他窒息。

    他的手指就拢在赫斯塔尔手腕的皮肤上,隔着衬衫的布料和袖扣坚硬的金属材质,却依然能透出点微妙的热度来。下一秒,阿尔巴利诺的一根手指就轻柔地探进赫斯塔尔的衬衫袖口里面去了,带着点茧子的指尖轻柔地蹭了蹭赫斯塔尔腕骨处的皮肤。

    赫斯塔尔似乎吞咽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干巴巴地说道:“认识你之后,我做了许多之前绝对不会在案发现场做的事情。”

    “比如说呢?”阿尔巴利诺笑着眨了眨眼睛,语气稀松平常得好像在讨论饭后甜点之类不值一提却能给人带来微妙的愉悦感的东西,“给我展示一下吧。”

    赫斯塔尔嗤笑了一声,他各式各样嘲讽的冷笑和表情足够分门别类放满一个书架,一般人很难从这些相差无几的冷漠表情中读出他真正的情绪:或许阿尔巴利诺除外,正如他所说,他已经在这门学科里稍有些成就了。

    于是阿尔巴利诺知道对方其实答应了,赫斯塔尔手上一用力,阿尔巴利诺就被他拽上了有些高度的台阶。这决不能说是赫斯塔尔强迫他的缘故,像是阿尔巴利诺这样身高的成年男性,绝不可能这样顺利地被别人单手拽到这样高度的位置上来,所以也就只能说,阿尔巴利诺对他要做什么心知肚明——

    并且相当乐于配合。

    这样,阿尔巴利诺也踏上了这艘抽象的木船的船尾,那些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它们是他在这漫长的几个月当中一点点设计出来、亲手从整块的原木上锯下来的,是他分批次运到这个教堂、一点点组装起来的。但是彼时它们只是原料,毫无其他意义——就像他眼中那些空白画布一般的身躯一样——它们的意义由赫斯塔尔·阿玛莱特赋予,由那些血迹书写于其上,这是那些警察不可能读懂的微妙韵律,一种无言的、奇异的歌声。

    赫斯塔尔按着他的肩膀把他仰面推倒在那张祭桌上,桌面上的东西被他碰掉了,阿尔巴利诺听到某种金属物件坠地发出的脆响:那可能是圣爵,是圣体盒,在宗教意义上盛满了基督的血与肉的物件,就好像这艘盛满血与肉的行船。

    他的后脑不轻不重地碰到祭桌的桌面的时候,阿尔巴利诺才闻到了一股逐渐飘散开来的葡萄酒香:显然本来盛在银色祭器里的酒水正在教堂的地板上缓慢的流淌。这场景难免让他想到了去年夏天一个下着雨的夜晚,他当时半死不活地倒在自己家的地板上,维斯特兰钢琴师当着他的面打碎了一瓶葡萄酒。

    “1996年的伯侯王庄园红葡萄酒,我想办法从之前的房子里带走的少数收藏之一,”阿尔巴利诺故作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多可惜啊,赫斯塔尔,你不会找到比它更好喝的基督圣血了。”

    “这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吗?你布置这样的现场的本意?”赫斯塔尔坦然地问道,“破碎、毁灭、死亡——你希望看见我拆毁它们。”

    “而你则并不令我失望。”阿尔巴利诺笑眯眯地回答,他稍微仰起头来,以此来迎接落在他嘴唇上的一个吻。赫斯塔尔把他压在祭桌的桌面上亲吻他,桌布是一种如雪的白色,尚未沾染血污,正是教堂里每个圣诞弥撒的时候祭桌会铺上的那种桌布,代表着天主教礼仪年中圣诞期的开始。

    赫斯塔尔吞下了他接下来要说的任何话语,阿尔巴利诺的嘴唇温暖,柔软,和其他人类别无二致,很难相信这样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怎样冰冷而迷人的心灵。赫斯塔尔身上的大部分布料早已被血浸透了,或深或浅的血迹堆叠在一起,几乎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本的白色,现在那些血或多或少也被蹭在了阿尔巴利诺的身上。

    赫斯塔尔能读懂那些隐喻,暗蓝色的西装,白色的绣线菊——这似乎昭示着礼拜日园丁也是会纪念某些事物的,当一个人不会向那些已经逝去的东西施舍自己的感情的时候,“纪念”就成为了他们能够拥有的最后一点东西。现在,有鲜血也被蹭在那件西装了,将暗蓝色的西装近乎洇成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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