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佚名 本章:第90章

    阿尔巴利诺好像不在意那些鲜血,正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对于他而言,鲜血也仅仅是鲜血,圣人的血和恶魔的血都没有任何区别。他向着赫斯塔尔笑了笑,然后一双手滑下去,开始当着赫斯塔尔的面解开那些扣子——西装,领带,马甲,衬衫;他毫不在意地把这一切弄乱,就好像逐渐拨开人类克制而文明的外皮,拨开园丁那个有关水的意象的帷幕。

    他藏在布料下面的皮肤因为不常暴露在阳光之下而显得异常的白,近乎在教堂的大吊灯之下闪闪发光,如坠入尘世的月亮。赫斯塔尔垂目看着他,人类献上燔祭,神明从高天之上注视着火上的羔羊——然后赫斯塔尔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按在了阿尔巴利诺的胸膛上,贴着那些赤裸的票皮肤,那些皮肤摸上去是柔软而鲜活的,心在在皮肉和骨骼之下跳动,而他正把鲜血涂抹其上。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赫斯塔尔问。

    “什么?”阿尔巴利诺故作不解地反问道。

    “性。”赫斯塔尔微微挑起眉来,“我或许会在这里上你,在教堂的祭桌上——就好像卡巴·斯特莱德第一次性侵我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谈起过这件事,我相信你还记得。教堂的祭桌,白色的桌布,甚至——”

    赫斯塔尔摸了摸阿尔巴利诺的鬓角,在他的太阳穴上留下一片鲜明的血渍,在垂落的头发之下依然显得特别显眼。

    “金发。”赫斯塔尔低声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逐渐俯身,嘴唇再一次压在阿尔巴利诺的唇角上,声音听上去低而含混,但是目光依然清明而惊醒,“你此刻在复现什么场景,阿尔巴利诺?”

    数十年前圣诞期的某一天,白橡镇圣安东尼教堂的神父在铺着白色桌布的祭桌上性侵了唱诗班的一个金发少年,就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注视之下。这起罪恶如同世界上所有其他罪恶一般从未遭到神明的惩戒。此刻,斯特莱德被吊在教堂的圆形穹顶之下,拉丁十字形的教堂中心,神像和祭桌之间的位置,也如同世界上的所有其他罪恶一般,这起罪行也没有遭到神明的惩罚。

    阿尔巴利诺微笑起来。

    然后他说:“你应该记得我曾说过的,你和伤害过你的人是截然不同的,而我确实从头到尾都是自愿的。”

    赫斯塔尔轻轻地嗤了一声。

    “你认为这不够重要吗?不值得被放置在整个场景的核心位置?”阿尔巴利诺似乎意识到了他的不屑,因而笑眯眯地反驳道,“亲眼见证一个灵魂趋于完美难道算不上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吗?哪怕这种美本质上就是罪恶的?否则古蛇为什么要诱惑夏娃、梅菲斯特又为什么要和浮士德签订契约呢?你清楚地知道纵然站在同样的位置,此刻的你和多年之前的卡巴·斯特莱德有什么区别——”

    阿尔巴利诺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赫斯塔尔的头发,他的手指在对方的发根处收紧,有些粗暴地把赫斯塔尔拖到了自己认为合适的位置。

    然后他稍微仰起头来,伸手粗暴地扯开了赫斯塔尔衬衫领口处的领针和领带结——那根小小的金属针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在地面上撞击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然后他猛然用手肘撑住了桌面,抬起身来咬住了赫斯塔尔的喉结。

    阿尔巴利诺的牙齿和嘴唇压在赫斯塔尔脖颈之间的那片旧伤疤上,他们两个都知道,甚至连斯特莱德也清楚:那是一片色彩苍白的伤疤,存在的年头有几十年之久,它的形状模模糊糊,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牙印。

    阿尔巴利诺用牙齿粗暴地碾着那片留着伤疤的皮肤,用力直到嘴里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的眼睛发亮,就好像在荒原中觅食的野兽,当天开口的时候,声音因为撕咬着那片皮肤而含混了,但是声音依然可以直达人的心灵。

    “——因为这是你的权力。”

    他们的胸膛相互紧贴着,赫斯塔尔能隔着那层布料和皮肤感受到阿尔巴利诺的心脏在牢笼一般的肋骨中间跳动,近乎是欢悦的。他的牙齿正刺破那个陈旧的伤疤,带来的疼痛和他记忆之中留下伤疤的时候比起来很是微薄。

    在阿尔巴利诺松开牙齿的时候赫斯塔尔稍微抬起头来,得以看见他的眼睛——扩大的瞳孔正如同漆黑的欲望,不可知的深沉黑暗;他的皮肤潮红,正拱起身来毛躁地试图用勃起的下身蹭赫斯塔尔的腿。赫斯塔尔用沾满血迹的手按着阿尔巴利诺的肩膀,另一只手磕磕绊绊地解开阿尔巴利诺的腰带,黏腻的血迹和出汗给这个动作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困难。

    然后他顺着终于敞开的裤口摸下去,摸到了光洁的皮肤,以及——

    赫斯塔尔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摸到了光洁的皮肤,实际上有点过于光洁了,这人竟然真能干出把体毛剃得干干净净这种事,他摸上去的那种柔嫩得过头的手感不得不令人怀疑阿尔巴利诺用了蜜蜡。以及,他碰到一种黏糊糊的、显然是水性润滑剂的东西正顺着阿尔巴利诺的大腿往下淌,后者的臀缝之间又热又黏,显然提前扩张过。

    说真的,赫斯塔尔在某种程度上对进入这个教堂之后看见的东西有些心理准备,阿尔巴利诺显然是会在他自己的案件现场做万全的准备的那种人,但是,当这种万全的准备扩展到了“性”上面……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是你的权力’。”阿尔巴利诺看着赫斯塔尔的表情,竟然又笑了起来,“我将付出一切代价确保你随时可以行使你的权力,阿玛莱特先生。”

    说实话,在赫斯塔尔·阿玛莱特认识阿尔巴利诺之后,此人逐渐打破了他的很多项惯例。从较为低俗的方面来讲,至少阿尔巴利诺刷新了他的很多个有关“做爱地点”的认知,在他认识对方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案发现场的尸体边上跟别人搞在一起。

    ——现在这个句式又得更新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案发现场的尸体边上跟别人搞在一起,“不止一次”。

    实际上赫斯塔尔在把阿尔巴利诺的裤子扯下来的时候心态甚至已经很平和了,在这种环境下,阿尔巴利诺再搞出什么幺蛾子他都不会震惊。

    所以,当他发现阿尔巴利诺在西裤下面穿了男用吊袜带之后,甚至只是用单纯欣赏的目光往那上面多看了几眼——要知道,自从松紧口的男袜被发明出来之后,男性就基本上不再用袜夹和黑色束带固定他们的袜口了,这玩意现在基本上只能在时装周的T台上看见。

    阿尔巴利诺在祭桌上撑起上半身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赫斯塔尔的表情,他现在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衫和松松垮垮的丝绸领带,下半身未着一物,大腿根上湿漉漉的水迹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小腿的皮肤被黑色的尼龙带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的嘴角又稍微往上挑了挑,显然打算说点什么。

    赫斯塔尔卡在他要开口之前把自己沾满血的食指和中指粗暴地捅进阿尔巴利诺的嘴唇之间去,沉着声音威胁道:“你要是现在打算说关于吊袜带和新娘的任何东西,我就把别的东西捅进你嘴里去。”

    阿尔巴利诺笑眯眯地弯了弯眼睛,用牙齿亲昵地咬了咬赫斯塔尔的指尖。

    但不管他如何表现得亲昵,这件事依然有许多疯狂之处:他们在一座无人的、灯火辉煌的教堂之中,赫斯塔尔身后有六个死人,他脖颈上的那个新伤口还在滴血,以后可能会形成另外一个伤疤。除此之外,阿尔巴利诺衣冠不整地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而斯特莱德——活生生的斯特莱德——挂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如果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有人跟赫斯塔尔说现在的他会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肯定会选择对着那个跟他说话的人的脑袋开一枪。

    最为讽刺的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有那么几个瞬间曾经还真心诚意地希望布兰卡·阿雷奥拉能冲着阿尔巴利诺的头开那么一枪。

    这所有的一切:血腥味,那些死去的人,斯特莱德恐惧的目光,等等等等,所有事物似乎都让阿尔巴利诺比平时更激动且敏感一些。赫斯塔尔早就感受到了那疯狂跳动的心跳声,他轻而黏糊的啄吻赫斯塔尔的嘴角,似乎并不介意让自己显得急不可耐一些。

    阿尔巴利诺显然在此之前仔细开拓过自己(赫斯塔尔都没法设想他在自己到来之前到底都干了点什么工作),现在再把时间花在扩张上似乎本身就是一种浪费,赫斯塔尔估计自己毫不费力地就能直接伸进三根手指去——总之,赫斯塔尔最后就选择直接这么把阿尔巴利诺压在祭桌上搞他,这位曾经的律师除了浑身浴血之外跟站在法庭上一般衣冠楚楚,整个过程中就拉开了个裤子拉链,和阿尔巴利诺往他腰上蹭的赤裸着的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觉得阿尔巴利诺可能不怎么在意,或者对方在这样的时刻没有闲暇在意这种小小的细节。在赫斯塔尔进入对方的时候阿尔巴利诺的腿一直在颤,腿根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小幅度的抽搐,似乎全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游刃有余。他刚插到底的时候,就听见阿尔巴利诺喉咙里轻轻地呜了一声,松松地圈着他的腰的那双腿微微夹紧了。

    赫斯塔尔稍微抬起身来,看见阿尔巴利诺射过一次的性器半硬着在赫斯塔尔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马甲上蹭着,阿尔巴利诺的胸腹皮肤潮红,上面飞溅着些黏糊糊的液体。

    赫斯塔尔稍稍皱起眉头来,说:“你——”

    阿尔巴利诺的目光整个都是茫然的,如同在忽然如同潮水般倾覆的快感中还没有回神;他的颧骨发红,眨了好几下眼似乎才回过神来,然后他声音低哑地问道:“……准备嘲笑我了?”

    “也没有,我只是在想到底谁才是教科书式的性欲倒错者。”赫斯塔尔低声回答道,然后他掐着阿尔巴利诺的大腿,用力再撞回去,阿尔巴利诺很快发出了一声小小的、被太多感受卡住那样的呻吟声,一只手把手指间抓着的白色桌布揉成一团。

    平心而论,赫斯塔尔曾从很多平常人想都无法想象的途径获得过成就感,那些被悬挂起来的尸体、被愚弄的法律、庸庸碌碌的人们。但这种感情极少是从阿尔巴利诺身上得到的——当一个人仿佛就不曾拥有心的时候,你极少能在对决中将其置于下风。

    因而,当他在一种极为特殊的情况下,可以把阿尔巴利诺置于一种巨大到阿尔巴利诺本人都无法掌控的快感之中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某种奇怪的、迟来的成就感。阿尔巴利诺赤裸的腿环在他的腰上,被尼龙袜带勒紧的地方潮热而发红,他的手发着抖在桌布上抓挠,金色的头发散落在那些洁白的布料上。

    到后来阿尔巴利诺甚至没有怎么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张开,但是除了一些粗重的喘息之外只是一片安静,他在某几个瞬间看上去像是某种因为过载而关闭了自己的大部分模块的机器,只有湿而热的内壁顺从着赫斯塔尔的动作一阵阵的紧缩着,而这甚至不受他自己的意志控制。

    而赫斯塔尔清楚,这一系列快感的来源甚至不只是“性”。

    因为那些被塑造了的尸骸,因为这条通往上方的阶梯,因为这张祭桌、白色的桌布和金发,因为回潮的记忆和错位的时光,甚至因为斯特莱德在注视着他:这无关窥视和欲望,只因为这是一种绝佳的讽刺。

    因为——至少在阿尔巴利诺的认知里——赫斯塔尔终于“完整”了,而他正因为这个现实雀跃不已。到了终于可以真正说“停一停,你真美丽”的时刻了,比月亮还皎白的头颅终于躺在银盘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等到赫斯塔尔射在他身体里面的时候,他伸出双手去环住赫斯塔尔的肩膀,那比他平时做过的所有动作比起来都更像是一个拥抱。

    阿尔巴利诺的嘴唇再次碰上赫斯塔尔的脖颈,在那片发红流血的皮肤上胡乱的噬咬,把那个伤口弄得更加糟糕。在他松开牙齿的时候,赫斯塔尔听见他正用西班牙语小而迅速地说着什么,赫斯塔尔没有听清——况且他的声音也很快被其他声响淹没了:是钟声响了起来,这座早已被废弃的教堂里依然是寂静的,但是远处有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维斯特兰的所有教堂的钟声一起鸣响了起来。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了起来,12月2日,圣诞节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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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学得胜

    钟声在维斯特兰市的无数教堂之中轰然奏响,宣告着子时弥撒即将开始。室外银白色的雪花交织成网,把一切都笼罩在混沌的灰白之中,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下,城市之间一串串亮起的节日彩灯就好像是星星,像河流之间的破碎水波,在漆黑的夜幕中若隐若现。

    这样的天气并没有削减维斯特兰人的节日热情:在这样深受大湖效应影响的城市里,几乎年年圣诞节的时候都会降下大雪,这对人们而言已经司空见惯。在降雪尚不完全影响出行的情况下,维斯特兰市某些特定的街道相当热闹:这个城市有着举行圣诞游行的习俗,和有些城市选择在十二月的某一个周末白天进行圣诞游行的习俗不同,维斯特兰的圣诞游行在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后正式开始。

    游行的队伍由花车和不愿意在圣诞夜留在温暖的室内的游人们组成,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般从维斯特兰州的总主教座堂无玷圣心大教堂前的圆形广场出发,到维斯特兰最早的教堂玫瑰圣母教堂结束,整个过程需要大概四个小时,会穿越维斯特兰最为繁华的两个街区。

    这个“习俗”是这个世纪才刚刚出现的,游行的路线也是实打实的观光路线,光看这一系列规划就能从其中感受到维斯特兰的历任市长对城市经济发展的用心良苦——实际上,这样的大型活动正是这个城市的旅游名片之一,毕竟除此之外维斯特兰没有特别漫长的历史、也没有什么著名的人物,其实根本没有几个人真的会冲着连环杀手和犯罪率来参观这个城市。

    尽管这个游行本质上只是一个拉动经济的观光项目,但是仍有无数大把假期无处挥霍的人们愿意加入到这种活动里。此刻,子夜弥撒进堂咏的歌声正如同鸟儿一样从无玷圣心大教堂的玻璃花窗中飞出,游行队伍已经在圆形的石头广场上集结完毕。

    按照习惯,圣诞游行的花车由几个雷打不动的部分组成,第一辆花车的主题必定是描述基督降生,抱着婴儿的圣母、马厩、小马驹和羔羊一般是这个花车上最常见的内容;而最后一个花车的主题则多半是圣诞老人;中间的其他花车一般由政府各个部门各自出资建造的花车和那些赞助游行活动的赞助商的花车组成。此时广场上的花车还只有头尾两辆,剩下的花车会在游行过程中逐渐加入队伍。

    当音乐响起来、花车缓慢地启动的时候,花车两侧已经尾随了相当可观的队伍,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外地来的游客,卖纪念品的小贩和小偷穿插其中;去年的圣诞游行因为暴风雪而未能如期举行,今年的游行人数预估会增加百分之十,显然二者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们不如从普通游客的视角来看待这场游行,这样会从中获得更多的乐趣——游客们全都全副武装,把自己用厚厚的衣帽和围巾包裹起来,家长们牵或抱着自己的孩子,不少人都戴着缀着小彩灯的圣诞帽或者竖着两根驯鹿鹿角的头饰,那就是从小贩手里买来的纪念品之一。

    圣诞老人花车的侧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她一看就是个从外地——甚至是异国——来的游客,因为真正的本地人不会在头上戴傻乎乎的鹿角头饰,头饰两侧还有廉价的塑料小灯一闪一闪的。她用围巾把自己的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鼻头冻得红通通的。

    此时,她正在看身边那位稍微比她年长的男性——对方正聚精会神地用单反相机给花车拍照。他们两个的面容很相似,显然有亲近的血缘关系。这个女游客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被冻得哆哆嗦嗦的,声音含糊地问道:“弗朗西斯,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酒店?”

    这话她是用德语问的,显然,他们是那种典型的人傻钱多的外国游客,要不然没法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从欧洲赶到这种地方来过圣诞节。被称之为“弗朗西斯”的那个男性放下相机,活动着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麻的手指,回答道:“夏洛特,不是都说好了吗?咱们要一路走到游行结束的。”

    夏洛特拖着长长的嗓音说:“我是没发现圣诞游行的有趣之处,因为实际上我是二十八岁不是八岁——”

    “这是取材,取材。”弗朗西斯摇摇头,微笑着回答,“你还记得我从前年开始创作的那几幅宗教题材的画作吧?我之前答应了把它们放在明年卢辛达春季的画展上展出,但是我总觉得这些画作中还缺了点什么,我需要在展览开始之前再做出一点改动……现在再不出来采风就来不及了。”

    所以真相大白:这两个游客是一位画家和他的妹妹,而这位画家现在显然正在跟考试前开夜车一样临时抱佛脚。夏洛特翻了个白眼,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之前去耶路撒冷和梵蒂冈采风我还能理解,美国是什么正常艺术家会做出的选择吗?你要来之前,我都没怎么听说过维斯特兰这个城市。”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哥哥耸耸肩膀,“赫莱尔听说我圣诞节还要出门,就开始跟我絮絮叨叨‘不如去维斯特兰吧,加布里埃尔刚刚从维斯特兰回来,她跟我说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我的赞助者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选择?”

    “要不是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工作伙伴关系,我真觉得你们两个就是那种基佬富豪和他包养的落魄艺术家的标准模板。”夏洛特冲着弗朗西斯做了一个鬼脸,真情实感地吐槽道。

    于是弗朗西斯好脾气地向自己的妹妹露出一个笑容,显然没有为这种调侃而不快的意思。他好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此刻人群已经跟着花车一起向着繁荣的城市深处移动起来,如同在漆黑的道路上缓慢流动的一条光河。

    “快走吧,”夏洛特催促道,“再这样站下去我要冷死了——顺便让我们看看有什么可以给你的小男朋友带的礼物。”

    弗朗西斯嘟囔了几句什么,好像是说“他肯定也看不上圣诞鹿角头饰”之类的话,但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阵阵喧闹淹没了。这样的黑夜足以藏住任何秘密,没人在意你身边的人藏在血肉之下的核心里写着什么。

    人群中如同涟漪一般泛起无数欢声笑语,甚至有些人本身并不是教徒,不在意这样的节日的意义,只是单纯享受着这样热闹的氛围。他们沿着街道走出去很远,依然能听见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教堂中传出的歌声:

    “上主,求你悦纳我们在这至圣之夜呈现给你的礼品。”

    ——其实在多年以来,卡巴·斯特莱德都以为自己是较为幸运的那一个。

    看看他的经历吧:在圣安东尼教堂里对那些唱诗班的小孩子动手的可不止一个,但是所有人里只有他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位置:他在无意之间目睹了另外两个人的死亡现场,并因此逃过一劫。他毫不怀疑,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恰好出现在教堂的中厅里,他也会成为被用钢琴弦挂在天花板下面的受害者中的一员。

    他逃离了白橡镇,放弃了自己之前的身份、还有曾经在神学院里做出的所有努力,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后半生要花费在不断逃离未知的阴影的时候,他认识了老汤普森——一个口味和他非常相似的成功商人,老汤普森愿意让他帮自己经营俱乐部,用自己的人手保护他的安全,这真是一段快乐且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和老汤普森兴趣相投,导致他手上随时有大笔资金去办自己想要办的事情。看吧,他最后甚至在维斯特兰的这些有钱人之间搏了个“好名声”,他离开肯塔基的那座小教堂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有今天呢?

    到了最后,甚至是他被逮捕了以后,依然有不少手段可以逃脱刑罚。事情的本质就是功利而残酷的: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和权力,就有许多人愿意为你摇旗呐喊、向世界宣告你的无罪。

    斯特莱德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幸运下去,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是维斯特兰钢琴师的目标的那一天为止。

    现在想起来,他的大部分不幸都来自于维斯特兰钢琴师。

    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维斯特兰名声狼藉的律师,当年在肯塔基的小教堂里弹钢琴的那个骨瘦如柴、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小男孩威尔,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这简直像是一场荒唐的幻梦,“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可能自认为很幽默,而他只从中感觉到了疯狂。

    多年之后,有的人已经学会在自己当年漂亮的脸蛋上覆盖坚硬的钢铁面具,学会用枪口对准自己的敌人。但是斯特莱德甚至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说真的,世界上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可怜受害者,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成了变态杀人狂?这难道还能是当年侵害了他的人的责任吗?不是还有个姓塔罗斯还是什么的小男孩安安静静的自杀了吗?

    他确实从来搞不懂阿玛莱特,毕竟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把自己三十年前的经历抛之脑后,重新开始生活,而不是在多年以后干出诸如阿玛莱特会干的所有断送前程的事情。直到有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脑袋,他依然没弄清对方到底如何权衡孰轻孰重。

    这是不幸里的最后一点幸运:斯特莱德并没有死,他进入疗养院之后明白自己应该再也不可能站起来走路了,大概也不可能在完整地吐出一个有意义的单词,但是至少他还活着。

    阿玛莱特终于进了监狱,而他已经安全了。

    ——至少,在疗养院的护士告诉他有人来访,然后就有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把他的轮椅推出屋外之前,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那个陌生人把他带到疗养院外面的停车场附近,那里停着一辆毫无特色的SUV,赫斯塔尔·阿玛莱特就靠在车门上等着他们,面色苍白但是依然活着,目光灼灼发亮一如往昔。

    最为重要的是,他此时此刻逍遥法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是否真的想发出一声大喊,想要喊救命,就好像此时此刻真的会有人来救他。但那种声音的意义被掐死在他的喉咙里,他的嘴唇之间倾泻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含混嘟囔,而维斯特兰钢琴师嘴角凝固着一个有礼貌的、疏离的微笑,镇定自若地推着他的轮椅走向那辆车。

    于是现在他出现在这里。而阿玛莱特——那个疯子——正把另外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按在祭桌上面,俯身亲吻对方的嘴唇。

    那是个相当专注且认真的吻,当一个人剪断炸弹的最后一根红线、或者是外科医生小心地进行心脏手术的时候会露出那种神情。阿玛莱特亲吻自己的伴侣的时候不像是面对一个人,而更像是小心翼翼地用嘴唇探索一个精密的机器表面。这机器的核心是有自己的思维的,而正如人们对人工智能的诸多想象一样,没人知道它到底决定帮助人类还是毁灭人类。

    在这个时刻,斯特莱德心里竟然还能流淌出这样狂乱而怪异的念头,更多不连贯的词语从他脑海中飞过,一些求救,疯狂的自嘲,绝望的哀嚎,还有不熄的一角怪异地想着上帝啊他确实是我偏爱的那个类型,无论是多年之前还是现在都是一样。

    他本身就是一个凝聚着恐惧和疯狂的旋涡,阿玛莱特也是如此。这栋教堂不只是教堂,是涌动着狂乱的暗流的黑色水域,那和年轻人在祭桌上被脱光衣服,像是一场燔祭,水面上惨白的浮尸,被开膛破肚的羔羊。

    当阿玛莱特把那个年轻人操出一连串不流畅的呻吟的时候,斯特莱德的脑子都还是一团浆糊。他双臂剧烈疼痛,深陷恐惧之中,而维斯特兰钢琴师显然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跟别人做爱是个好主意——黏腻的水声,被架在臂膀上的微微颤动的小腿,一截绷在皮肤上的黑色的袜带(衬得皮肤格外洁白,黑得就好像是一种嘲讽),而斯特莱德只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的跳动,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多少诡异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年轻人的脸,以他之前知道的所有信息而言,那个年轻人本应该死了,死在赫斯塔尔·阿玛莱特手下,是对方绝望爱情的一个悲惨的脚注……但是实际上他显然没有。而且如果斯特莱德没弄错,看阿尔巴利诺·巴克斯把人流畅地挂在钢琴弦上的动作,那整整一船的死人很可能都是他弄到这来的。

    于是真相在此刻如此明了:真相就写在巴克斯那个透出些疯狂神色的笑容里,在他那双游荡的萤火一样绿的眼睛里,在那些花朵之中。

    斯特莱德意识到,他也正同时面对着礼拜日园丁。

    这多么讽刺啊,他的不幸从赫斯塔尔·阿玛莱特开始,显然这个小时候足够安静的孩子长大后成了个连环杀手,还成功地和另外一个连环杀手搅在一起,这话说出去能叫任何一个人发疯。一个连环杀手会选择另一个连环杀手,死亡也好,爱情也罢,都是他们展示在公众面前的疯狂戏剧,在所有人都为阿玛莱特这样一个人的悲惨爱情而奉上自己的掌声的时刻,黑暗里有从未登台的演员抽出藏在身后的尖刀。

    斯特莱德的嘴里含着一堆惊恐的咒骂。疯子。魔鬼。但是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此刻目眦尽裂,但是似乎他连目光都没法从那交缠的人体上移开。

    他看着那疯子的手在洁白的桌布上收紧了,斯特莱德看见自己的血从手臂上的伤口中淌出来,沿着那些挂在天花板下的钢琴弦流淌,浓郁地覆盖住了琴弦本身的金属质感,在不堪重负之后终于坠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一滴一滴地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是走向那个躺在祭桌上的金发年轻人的一串脚印。他看见那些布料之间的褶皱如同微缩的山川,而他想到了白橡镇,想到了教堂,想到了那些浸透在罪恶的夜色里的玻璃花窗。

    许多许多年来的第一次,他感觉到有些后悔。

    血像雨滴一样落下来,其中有一滴啪地落在了阿尔巴利诺·巴克斯的眼角上,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红色泪水。赫斯塔尔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用指尖把那滴血从阿尔巴利诺的眼角上抹掉,在他的皮肤上擦出了一道鲜明的、长长的红色痕迹。

    然后赫斯塔尔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斯特莱德一眼。

    钢琴师的目光甚至很平静,没有一般人臆想中的癫狂或者仇恨。但是斯特莱德感觉到身上发冷,一种彻骨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柱爬上来,让他的牙齿都咯咯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他真的活不到第二天的清晨了。

    当花车的队伍走到一半的时候,大雪已经停止了。在天上铅灰色的云朵散开之后天气显得十分晴朗,一轮弯月正从薄纱一般的云层后探出头来,弯曲的边缘如同尖刀一般锐利。

    由各式各样的彩灯装饰起来的花车依然在一片喧闹的乐声中沿着道路前行,花车队伍已经拉得长长的了,除了最开始的头尾两辆花车之外,很多各种其他主题的花车也早已加入队伍之中。彩车们如同一道光的河流一般在路上流淌:这些光芒由各种艳丽过头的色彩拼接在一起,瞧上去确实很热闹,但绝不高雅。

    但是参加游行的人们人人都很开心,神也不会介意花车上双目呆滞无神的圣母玛利亚彩灯,就好像祂也不介意中世纪的神职人员把无辜女性当做女巫烧死在火刑柱上一样。游人们基本上已经换过一批,快四个小时的游行确实有些过于漫长,许多人在享受到节日气氛以后就已经离开,又不断有新的游客加入到队伍之中。

    那对来圣诞游行中取材的兄妹走在游行队伍较为靠前的位置。这个时候,弗朗西斯正说着:“……有一尊非常精美的圣母雕塑,如果时间合适的话我肯定会去看看的。但是我上次查旅游攻略的时候网上说那个教堂早已不开放参观了,现在虽然有修复计划,但是大概得有好几年才能修复完成。”

    “所有古迹都逃不过逐渐朽坏的命运,就算是逃过了时间,很可能也逃不过天灾人祸。”夏洛特耸耸肩膀,好像很有经验似的,“就好像弗罗拉大教堂,那多可惜啊。”

    ——弗罗拉大教堂是霍克斯顿王国的总主教堂之一,拥有一副取材十分罕见的天顶壁画,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可惜这座教堂在两年前的一场恐怖袭击里毁于一旦。

    弗朗西斯也叹了一口气,很有同感地点点头,然后他继续说:“所以,我们创造出的无数杰出的艺术品确实是一种短暂而珍贵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不朽的,人类本身还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如此。”

    “照这样说,一切都因为最终会毁灭而毫无意义,反正美最终会消逝,那么创造美本身也没有价值。”夏洛特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从她的语气听起来,她这样说更多地是想跟她哥哥抬杠。

    “很多悲观主义者可能会这样想,”弗朗西斯笑了笑,好脾气地回答,他的目光放松地远眺,看向曲曲折折的灯光河流的尽头。“你不妨把它们想得更简单一些——就好像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观点那样:‘美是生活’。”

    阿尔巴利诺衣动作随意地坐在祭桌上面,似乎一点也不打算打理自己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的领带。他的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马甲上都是褶皱,西装外套更是不知道被他丢到那里去了,但是他根本没有费心看这些东西一眼。

    他正注视着赫斯塔尔·阿玛莱特。

    后者正站在祭桌桌面上,就站在斯特莱德面前,视线可以刚刚好与对方齐平,他的一只手上握着那把血迹斑斑的刀子,锐利的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束寒光。

    他终于肯屈尊脱了外套,把衬衫袖子卷起来,袖扣还是阿尔巴利诺亲手帮他摘下的。但是这种准备并不是为了能让他不弄脏衣服:实际上他的衣服被血浸透到无可挽救,从指间到手肘全是干涸的血迹,就好像他刚刚从血河中摸索了一番似的。

    此刻赫斯塔尔正打量着斯特莱德,仿佛是个在思考自己要从什么地方落下第一笔的画家。他看着斯特莱德的眼神也是画家看着画布、雕塑家注视着大理石的时候会露出表情:聚精会神,但是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仇恨也没有悲痛,心平气和得不可思议。

    最后他把刀尖压在斯特莱德的胸膛上,浅浅地割下去。

    这一刀并不深,只是穿透了皮肤、脂肪和表层肌肉,绝不至于一刀捅进他的脏器里面。尽管如此,这肯定依然疼得要命,虽然之前那颗子弹破坏了斯特莱德的语言能力,但是世界上所有人的尖叫千篇一律。

    阿尔巴利诺看着血顺着对方赤裸的身体淌下来,就好像在布面上泼洒颜料,他对刺耳的尖叫声充耳不闻,而是兴致勃勃地问道:“过一会儿我想在船上那几位的身上装饰飞燕草,可以吗?”

    赫斯塔尔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还没忘记一年多之前阿尔巴利诺关于骨堆和飞燕草的某些发言。可非常罕见的,他并没有吐出任何刻薄的讥讽,而是干脆利落地说:“好。”

    然后他把那把正在滴血的刀换到右手,直接把左手手指捅进了被吊起来的受害者腹部不断淌血的伤口中。

    斯特莱德疯狂扭动挣扎,像是落到干涸土地上的游鱼。阿尔巴利诺随意地看着赫斯塔尔用手指生生撕开最后一点黏连的肌理,鲜血沿着他的手掌边缘潺潺而出。

    “本来我的计划是从墨西哥出境,但是我最近认识的那位朋友可以提供更加便利的帮助。”阿尔巴利诺继续说道,轻飘飘地换了另一个不相干的话题,“她说她愿意把她的私人飞机借我一用,这样我就可以把第一站直接定在西班牙——我在那有几处房产,是个暂时落脚的好地方。”

    “好。”赫斯塔尔又这样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到像是敷衍,令人怀疑他根本没有认真听。

    阿尔巴利诺轻轻地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赫斯塔尔身边,他停下脚步的时候,胸膛近乎已经碰到了赫斯塔尔的肩膀。这稍微有些太近了,绝对超越了那种所谓的“合理的社交距离”,但是赫斯塔尔看上去仿佛也并不在意。

    对方只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斯特莱德,手指可能已然触及到那些柔软的内脏。斯特莱德已经疼得浑身是汗,脸色死了一般惨白。

    “所以——”阿尔巴利诺轻轻地说,他的嘴唇凑近了赫斯塔尔的耳边,在那层浓重的血腥味之下,已然能闻到他皮肤上汗味和性事过后的那种特殊味道。阿尔巴利诺的声音很轻,像是风,飞鸟腹部的绒毛,河水倒影中一闪而过的云的痕迹。“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赫斯塔尔终于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他自从站在斯特莱德面前之后第一次转头看向阿尔巴利诺,眼中闪过了一丝讥诮的笑意。

    “你现在才想到要问这个问题吗?”他用那种惯常的冷冰冰的口吻反问道。

    不知怎么的,阿尔巴利诺看上去好像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又笑起来,懒洋洋地说道:“我就是想听一遍那个答案:就当是迁就我一下吧。”

    赫斯塔尔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胸前血一样红的领带,那些丝绸上已经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然后他刻薄地指出:“我今天应该已经迁就你好几次了。”

    阿尔巴利诺依然盯着他,目光一片坦然。而赫斯塔尔平淡地转动手腕,血肉之间发出一阵粘稠的声响,血腥味愈加浓重,斯特莱德满脸都是泪水,此刻他眼中的悔恨倒是货真价实的,如果他能张口,肯定会和刚才那些人一样大声祈求——但是这并不值得赦免。

    赫斯塔尔把那只血淋淋的手抽出来,任由斯特莱德腹部恐怖的伤口不断淌血,像是细小的河流一样从苍白的皮肤上坠落。然后他姿态优雅地转过身,皮鞋碾过地面上流淌的血泊,正如同乐曲中永不停息的圆舞。

    他打量着阿尔巴利诺,他的眼睛和他嘴上的笑容,还有他眼里那点劫后余生一般的庆幸。然后赫斯塔尔低低地哈了一声,探身过去轻轻地亲了亲阿尔巴利诺的嘴角。

    “好。”他低声说道。

    从空中俯视克林菲区,会看见这样的场景:玫瑰圣母教堂周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现在全被洁白的雪覆盖了,像是一块光洁而平滑的白色石头,或者是没有倒影的洁白水潭。而远处的游行队伍就好像一条盈满了七彩光芒和喧嚣声响的河流一样慢慢地流入这片白色。

    而这片白色的大地上,有两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来自异国的游客弗朗西斯和他的妹妹夏洛特。

    玫瑰圣母教堂附近并没有什么太高的建筑物,他们从远处就能看见教堂的高窗之中灯火通明。弗朗西斯在策划这次美国之行之前曾经仔细查过各种旅游攻略,因此很清楚玫瑰圣母教堂现在是不对外开放的,里面也没有什么神职人员,更不可能有建筑工人还在圣诞夜工作。

    一般人看见这样的场景可能只会在脑内疑惑几秒,然后把这个情况抛之脑后。但是弗朗西斯显然并不是这种意义上的一般人,这可以解释为他胆子特别大,或者他骨子里就有一种冒险的天性,不管怎么说,他和他的妹妹显然认为放弃跟随游行队伍慢吞吞的前行、而走到教堂这边来看看情况是个好主意。

    这栋教堂近看没什么异样,透出灯光的窗子太高,并不能看见里面的状况,教堂的前门也紧紧关着,门口处立着施工中请勿入内的牌子。

    这里离游行的街道尚且有一点距离,或许是拜雪地的吸音特性所致,那边传来的喧闹声已经被稀释的模模糊糊了,此刻只能听见两个人踩在雪地上的吱嘎声音。夏洛特兴致勃勃的走在前面,显然对她来说,晚上来探索本应无人的教堂比跟着游行队伍好玩多了。

    当然,如果她愿意把头上一闪一闪的驯鹿鹿角头饰摘掉的话,探险的味道还能更浓厚些。

    “夏洛特,”弗朗西斯跟在她后面一点,声音里带着适量的笑意和许多无奈,这两种情绪交织似乎已经是他跟自己的妹妹相处时的常态了,“我不认为三更半夜走到这里来是个好主意。”

    “因为恐怖片都是这么开头的?”他妹妹兴致勃勃地反问道。

    “……这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我很确定刚才那个牌子上写着‘禁止入内’。”弗朗西斯回答。

    这个时候,夏洛特都走到教堂正门的台阶上去了,她伸出手按在冷冰冰的木头大门上,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一道温暖的光线从教堂内漏出来,在雪地上映成细微的一线,又随着夏洛特松开手而迅速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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