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常常,普普通通。
陈绵绵备课,上课,日夜穿梭在乡野间,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里度过每一天,分秒都获得真正的平静。
程嘉也除了非常称职地照料好她的日常生活以外,还受赵墩墩等人的托,经过村长拍板同意,在放学后开了个吉他课。
夏日逐渐来临,白昼很长。
陈绵绵时常在暮色中等待,坐在办公室批改试卷或是备课,偶从纸面上抬眼,从半开的办公室门外,瞥见他的侧影。
一如那天傍晚,坐在操场边上时那样。
黄昏的光影落在他脸上,给侧脸和发丝都镀上一层金边,偏头听小孩们讲话,神情平静,不热络,也不爱逗趣,但却出奇地耐心。
也出奇的受小孩儿们喜欢。
流畅的旋律和磕磕绊绊的音符交错着,从门缝和窗边传进来,算不上多悦耳,但生动且鲜活,在黄昏的暮色里,让人感到一种奇异般的平静和安心。
好像能够摒弃所有前尘往事,只是不受负累地过好当下就好一般。
但平静的生活在夏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再度戛然而止。
七月,池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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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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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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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带来了不算好的消息。
陈绵绵见到他时很诧异,没有任何提前的通知或是告知,他就那么直接出现在教室外,隔着一扇窗户看她。
好在那节是自习课,短暂安置好学生之后,陈绵绵走出教室,走进办公室。
池既跟在她身后。
“你怎么过来了?”陈绵绵是真的很诧异。
他今年毕业,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新公司入职了,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长腿︰老ˇ阿姨证理,
同一批微光的学长学姐已经差不多陆陆续续淡出了这边,毕竟人都要有自己的生活,毕业后就要真正走出象牙塔,进入自己的人生选择了,无暇顾及没有回报的事,也是常事。
“有点事,暂时不入职。”池既说。
他盯着桌面上的东西,视线略微躲闪,声音很轻,语速很快,似乎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样,迅速转移了话题。
“你最近还好吗?”
陈绵绵有些反应不及,不知道话题怎么就绕过一堆谜团,转到她这个没什么可聊的人身上了,迟疑地“啊”了一声,“还好吧。”
然后气氛就诡异地安静下来。
好像除了“你最近怎么样”、“还好”之类的寒暄问答以外,一时找不到什么别的该说的。
他们这段时间其实没怎么联系。
自从陈绵绵那天在电话里拒绝了他之后,池既后续的电话来的就很少。而且她偶尔从学长姐那儿听的只言片语,好像他的状态和处境都不太好。
陈绵绵远在几千公里之外,隔绝学校生活许久,除了偶尔问候一两句,也没有什么别的立场去关心。
而为数不多的几次关心,总是被他草草揭过,似乎不愿多谈,陈绵绵也就没有再自讨没趣。
生活就是这样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两个人有些尴尬地寒暄几句,话题中终于提到别人。
“那个……”
池既顿了顿,视线落在别处,缓慢地问出,“程嘉也,还在这里吗?”
池既竟然在关心程嘉也。
陈绵绵有些诧异地看他,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道,“……在的。”
“哦哦。”池既点点头,在这个话题上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分,又若无其事般地转到下一个。
“我刚来的路上看到学校外墙和后面那块空地都在施工了,是要重修什么吗?”
陈绵绵“噢”了一声,“要扩一下面积。”
“后面那块不是荒地吗?资金拨下来了,学校这边商量了之后,决定先修一个图书馆。”
“这样啊,”池既点点头,“挺好的。”
两秒后,他又状似无意地问,“那资金是哪儿来的呢?之前不是说没有拨款么。”
“不是政府的。”陈绵绵想了想,还是没点明名字,“社会组织捐的。”
池既噢了两声,点点头,就此打住。
“我在这边再待一段时间,下周开始排课吧。还是住原来那儿,你有事就找我。”
“好。”陈绵绵说。
他没待多久,就说要回去收拾东西了,陈绵绵站在办公室,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总觉得池既打听程嘉也的消息……显得很奇怪。
但又说不上来。
但这个疑惑没能持续多久,多余的情绪都被下午的工作带走,无暇再顾及其他。
直到晚上放学,程嘉也站在教室外等她,池既问句里的当事人就在眼前,被按下的疑问才又浮现出来。
池既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忽然过来?
是有什么东西影响到他入职了吗?
陈绵绵一边走一边想,眉尖微蹙,视线落在地上。
程嘉也单肩挎着吉他包,另一手插兜,慢吞吞地走在她旁边,期间提出许多没什么意义的试探性话题,似乎是想引起她的关注。
但陈绵绵都没注意。
“村长说图书馆要多进点经典文学,你要不给他们列个单子?”
“哦,好。”
“我准备多买几把吉他放在这儿,方便他们练习。”
“可以。”
“你觉得学校新的外墙漆成什么颜色会比较好看?”
“嗯?”陈绵绵心不在焉地应,“……都行。”
思绪飘忽、心绪不宁的样子,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程嘉也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才转回真正的话题。
“听赵墩墩说,”他尽量若无其事地开口,“池既回来了?”
陈绵绵思绪终于被拉回来,顿了两秒。
“……”
消息还挺灵通的哈。
她嗯了声,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嘉也又看了她一眼,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也没话要跟他讲,于是过了片刻,又问。
“那我今晚要走么?”
直白,赤裸,不藏了。
此刻已经走到小院门口,陈绵绵闻言,偏头瞥了他一眼。
他神情坦然,瞳孔漆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经过时间的搓磨,不知道程嘉也给自己做了什么心理建设,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心虚或是纠结的情绪了,留下来的,甚至只有明晃晃的挑衅。
明明就是完全没有要走的打算,只是为了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让她开口罢了。
陈绵绵偏不如他的愿。
“要啊。”她说,歪着头看他,神情自若,“第三者要有第三者的自觉,不懂吗?”
“……”
程嘉也不再接话,神情顿时就沉了下去。
连攥住吉他包带的手都紧了几分,指节泛出白色,眉眼沉郁不虞。
陈绵绵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懒得解释。
刚好今天有点累,想一个人待着,索性顺水推舟。
“你今天回去睡吧,别留在我这儿。”
陈绵绵一边说,一边转身往里走,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骤沉的呼吸。
两秒后,程嘉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那晚饭呢?”
“不想吃了。”
办公室的老师家里给寄了特产,晒脱水的红薯干,特别胀肚子,下午吃了一点,感觉现在都还撑着。
陈绵绵拜拜手,掏出钥匙开门,进门,然后又关上。
留程嘉也一个人站在门外。
气温骤降,夜风萧瑟。
他停在原地,离台阶一步之遥,但却一动未动,只是站在那里,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眉眼沉郁,身影孑然,被院前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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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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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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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绵绵当晚是真的没饿,甚至睡前还在隐隐觉得胃胀,像是吃多了积食。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伸手揉着胃,一边睁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良久过去,脑子里竟然只有一个想法。
……好安静。
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这么安静的夜晚了。
没有身边触得到的实感,没有腰上搭着的手,没有颈侧的呼吸。
虽说偶尔也在抱怨身边的人,但这些东西一旦真的消失时……
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边的缝隙落进来,将窗边几株多肉的影子拉得细长。胖嘟嘟的枝叶在黑夜里显得更加可爱,影子直落到她眼前。
那是程嘉也买的。
她平时太忙,并没有什么闲心去打理绿植,是他说要多抬头看看绿色植物,才硬诓着她去镇上集市买的。
那天是日出,赶集得起大早。
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向下,风声在耳边呼啸,朝阳在群山后洒下磅礴的金光,直至天明。
窄路上忽遇来车,摩托车减速停下,惯性使然,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又在缓过来之后飞快地收回手,改为攥住他衣角。
动作幅度太大,眼神太躲闪,竟然显出几分明显和刻意来。
后视镜镜片一闪,她看见身前的人唇角挂了点笑。
弧度不大,但那点戏谑的情绪心照不宣,心知肚明。
足以让她抿唇移开视线,被绚烂的日出晃眼。
后来摊主说其他花花草草不好养,他又没经验,权衡之下,只好买最好养活的多肉,精挑细选几盆放在那里,吹风淋雨晒太阳,定期检查长势,陪她埋首在桌前。
一晃,竟然也都两个月过去了。
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等陈绵绵骤然回神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平时的喧闹和温暖。
……不行,不能这样。
她晃了晃脑袋,起身去抽屉里翻健胃消食片。
拆破锡纸,药片入口,抬眼时瞥见窗外清泠泠的月光,忽地又想起,不久前分离时,她随口开了玩笑,然后径自转身进门,而程嘉也站在原地,没有动的样子。
漆黑的眼睫颤了两下,嘴唇微张,却是一种没有立场的欲言又止。
……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
陈绵绵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软了一下。
连带着那点借借口捉弄人的心思一并浮上来,感到一丝极轻的,微妙的内疚。
要说没有惯性依赖是不可能的,哪怕和一只小狗朝夕相处如此之久,感情也足够深厚,更别说是人。
是朝夕相伴在身边,共度每一分每一秒的,活生生的人。
不可否认的是,从她那天坐在小桌边,犹豫等待良久后,向那份文思豆腐伸出勺子的时候,他们那些前尘往事,都在那一瞬间,成为了人生之书里的上一页。
从前那点赌气似的谎言,在此刻清冷孤寂的月光前,竟然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了。
……明天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吧,陈绵绵想。
盯着窗台上的多肉看了好片刻之后,她伸手摸了摸饱满的叶子,踩着拖鞋回到床上,陷入清浅的睡梦中,等待白昼的到来。
但陈绵绵没有预料到的是——
第二天,程嘉也不见了。
次日清晨,陈绵绵照例去上班,出门前隔壁房间还黑着,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中午下课后回办公室,桌上竟然没有放着一如既往、一直都在的温热饭盒。Q︰Q﹥群⒎⒈〉0︿⒌⒏―⒏﹤⒌﹀⒐0追更﹑本﹑文〉
同办公室的老师问,今天那个教吉他的帅哥不来给你送饭啦,陈绵绵只能按下那点诧异与不习惯,挥挥手,说本来也不该每天麻烦人家,可能是累了,或者是别的什么样,然后拉开抽屉,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勉强尚还在保质期内的面包,垂眼拆开,咬了两口。
从前马虎应对的时候,并没有觉得面包体干硬噎喉,只觉得吃饭只是为了维护人体机能,此刻却倏然觉得,竟然有点难以下咽。
啃了一小半的面包随手放在一旁,手机屏幕来回解锁,刷新着没有新消息的界面,直到快放学也没有吃完。
最后一道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无缘无故消失的人依旧没有出现。陈绵绵抱着书往外走,忽地看到什么,伸手拦住背着书包往外冲的赵墩墩。
“你今天不上吉他课了吗?”她问。
“不上。”赵墩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村长说哥哥不在这里了,这段时间都不上了。”
……程嘉也,离开这里了?
村长知道,但她不知道?
是他告知的吗?
那为什么没有跟她说一声?
一句话都没有?
陈绵绵在原地顿了好片刻,眉梢抬起,难掩诧异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