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出去。
苏映雪见她出来,远远挑衅般对她举了举酒杯:“静静姐姐,别总一个人待着呀,你不无聊吗?”
“过来吧,一起喝一杯,来,我敬你。”
苏映雪要为难温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刚刚吃了瘪,现在自然是要讨回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温静身上。
温静知道,这一杯她不喝,就会被认为不给面子,不识抬举。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总之她习惯性朝着阮恂初看了一眼。
嗯……他……果然什么也没说呢。
温静自嘲地笑了笑。
她总是对阮恂初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吃撑了也不长一点记性。
温静接过苏映雪的酒,直接一饮而尽。
只是,仅仅这样的话,明显苏映雪是不够解气的。
“呀,说起来……”苏映雪微微弯起唇角,语气淡淡的:“静静姐姐这条裙子,跟我这条一模一样呢。”
“还得是静静姐姐,身材好,人也漂亮,穿着十分合适,反倒是我看着像不识趣的学人精了。”
“早知道静静姐姐也要这么穿,我今天就不敢穿这裙子了。”
苏映雪字字句句都在贬低自己抬高温静,但在场无人不知,明明温静才是学人精。
平时学也就算了,今天是苏映雪的主场,温静竟然还穿了跟苏映雪一样的衣服,真是茶到了极点,其心可诛。
苏映雪这几句话,说得温静感觉自己背心都微微冒出了冷汗。
温静想解释点什么,但又觉得怎么讲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阮恂初蹙眉扫了温静一眼,淡淡对她说道:“去,换件衣服。”
温静感觉自己脑袋“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似的。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僵硬与难堪:“现在吗?”
阮恂初没有回答,只是好看的一双眉眼皱了起来,冷冷看着她。
很明显,他是在怪她明知故问。
饶是温静已经习惯了被冷落,但阮恂初眼底如同刀片一般锋利的嫌恶,还是让温静止不住地顿了顿。
怎么办呢?
她实在是见不得阮恂初顶着这样一张与楚幸无比相似的脸,做出讨厌她的表情。
温静抬手抚平阮恂初紧皱的眉心,勉强勾起唇角,做出一贯的讨好笑容:“你别生气啊,我去换就是了。”
温静故作镇定地走进了衣帽间,脱下了那件让自己无比难堪的裙子,换上了好心的服务生借给她的灰色棉布T恤。
镜子里褪去华服的她看起来灰扑扑的,活像个丑小鸭。
温静忍不住想起,三年前还没回到温家时的自己。
仔细想想,好像从来没有变过啊。
她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只不过是这些年来她一直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一样强迫着自己支棱起来,把自己套在上流人的壳儿里了罢了。
穿上伪装的时间久了,以至于有时,连她自己都忘了,壳儿里包裹着的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
话说,到底是以前的自己更可怜,还是现在的自己更可怜?
呵,谁又说得清呢?
温静换好衣服回去,毫不意外的,大家都用那种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眼神瞧着她。
温静阖了阖眼,深吸了口气:“不好意思各位,我太累了,先回了,你们继续玩吧,再见。”
她今天实在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心情再去照顾别人的眼光与感受了。
话说完,她没等别人说话,甚至也破天荒没等阮恂初应允,就直接推门离开了。
“啊?静静姐姐走得怎么这么突然?”
隔着门,温静听到苏映雪满是懊悔的抽噎声:“都怪我不好,静静姐姐肯定是生我的气了。”
“我得赶紧去把她追回来!”
阮恂初应该是拉住了她:“不用。”
苏映雪着急的声音暗藏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可……可现在毕竟都这么晚了,不管怎么样你也去送送她吧?”
阮恂初语气淡漠:“她是三岁小孩吗?找不到回家的路?是她自己好端端非要走的,别理她。”
有人跟着笑着附和:“哈哈哈,就是,不能惯那臭毛病,不然她尝到甜头了以后隔三岔五就作天作地闹一场,谁受得了?”
“……”
温静越走越远,里面的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
那些人的话,令人心寒,但都在温静的预见之中。
毕竟,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温静从最开始的时常难过,到现在已经变成了麻木。
再说了,能怪谁呢?
说到底,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她也是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
她有所求,所以一切都是她活该,她认。
可是怎么办,她真的好累啊,感觉自己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
司机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温静只好出去自己打车。
从【雲屿】出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竟下起雨来了。
初秋的天气,本来还带着点未消散的暑气,可一下雨立马就不一样了,凌冽萧瑟的凉意会让人立马意识到,秋天是真的已经来了。
温静衣衫单薄,一出门,便下意识轻轻环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凉气让温静感觉愈发烦躁。
她有些焦灼地摆弄了一会儿叫车软件,上面弹出一个对话框:“正在叫车中,您前面还有13人,是否继续等待?”
等你大爷。
她只是想回个家而已,竟然也这么艰难吗?
仿佛老天都在跟她对着干,就是见不得她好似的。
温静没好气地将手机摁灭,望着车水马龙的道路生起闷气。
淅淅沥沥的雨幕在城市耀眼的霓虹灯照耀下,看起来丝丝分明。
温静安静地瞧了一会儿,烦躁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她突然自己都有点不太能想明白,自己着急回家究竟是为什么了。
反正就算是回去了,偌大一个家里,不也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吗?
还是一样的孤单。
还是一样的无聊。
还是一样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不如走到哪算哪。
借着酒劲,温静走进了雨幕,漫无目的,只是向前。
雨淋在身上,那些曾经只能默默往心里流的眼泪,终于可以假装成雨水,放肆流淌。
不远处的阮知许,看着自己应该叫大嫂的女人——宛若丧家之犬的温静,表情复杂。
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阮恂初,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大雨天的把自己老婆扔雨地里不管,到底算怎么回事?
说不清究竟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好奇。
终于,阮知许还是发动机车,朝着温静驶了过去。
只听一阵浑厚的声浪嗡鸣,一辆黑色机车横到了温静面前。
不等温静反应过来,车上的男人就将一顶头盔塞到了她的怀里:“戴上,我送你一程。”
温静愣了愣神,好半晌才问:“你是谁?”
阮知许一直在国外长大,最近才刚回国,别说温静不认识他,就是阮恂初自己来了,也未必就能一眼把他这个便宜弟弟给认出来。
只是温静那副懵懵的样子,让阮知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黑车司机。怎么,你怕了?”
温静失笑,一把接过头盔戴好,翻身上车:“走,谁怕谁是狗。”
大不了一死。
死了反倒干净了,正好给苏映雪腾地方不是?
“去哪儿?”
“随便哪儿。”温静拍了拍自己的包:“你只管开,姐有钱。”
听到这个答案,阮知许挑了挑眉,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豁。
有点儿意思。
估计是心情不好,想释放释放压力吧。
阮知许突然起了想要逗逗她的心思:“那感情好,姐姐,你可抓稳了,我好好带你兜两圈。”
碰巧附近就有赛车场,阮知许就干脆直接开了过去。
原本在后座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温静,在他驶入赛道突然提速之后,吓得惊叫出声,酒都醒了一半。
“你疯了?慢……”
“点”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温静就感觉自己连同摩托车一起,长了翅膀般飞了起来。
原来,是跑道上了飞坡。
温静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死死抱住阮知许的腰,像抱着救命稻草。
全长两千米的赛道,十六个大飞坡,最高能有近五米。
阮知许带着温静一跑就是三圈,全程温静没能再说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只有不断的惊声尖叫。
而温静在后面叫得越大声,阮知许在前面就笑得越开心。
嗯……怎么说呢?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乐。
停车后,阮知许掀着眼皮,要笑不笑地看着温静:“不是说谁怕谁是狗吗?小狗姐姐,汪汪两声听听。”
温静下车,摘了头盔,靠着墙角站定。
明明已经腿软到站都站不稳了,一张小脸也是吓得煞白煞白的,此时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
她已经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不知该怎么形容,刚刚的大声尖叫,似乎让她短暂抛却了所有的烦恼,胸臆间憋闷许久的那口气,似乎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温静一面笑着,一面轻拍了两下阮知许的肩膀:“今天这个小狗姐姐,恐怕我是当不了了。”
“是挺刺|激的,不过姐姐我可没害怕。”
温静笑容明媚,与之前雨中那副忧郁的样子截然不同,阮知许有些愣神。
但下一秒,他就立马回了神。
因为温静拿着一沓钱不由分说塞进了他的领口。
阮知许黑了脸,刚想把那沓玩意儿扒拉出来,谁知道温静甚至还贴心地将他的拉链紧了紧:“喏,刚刚说好的车费。姐说了,姐不差钱。”
“你这小小年纪的,当黑车司机也不容易,收好啊,可别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