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泛着潮气的嗡鸣声里,邱韵忽然意识到那些齿轮纽扣不过是寻常的黑色树脂扣。夕阳穿过浮尘在扣面投下不规则光斑,恰似母亲不通时期的笑靥在记忆里泛黄的轮廓。小姜当年总坐这位置修收音机。陈老师不知何时拄着拐杖挪到楼道,指着邱家布记水渍的窗台。有回下暴雨,她非要把烘干机让给街坊的棉被......邱振堂仍跪坐在零件堆里,颤抖的手指将发丝反复缠绕又解开。八音盒早该锈死的发条竟真转出几个音符,黎冬清悄悄按住邱韵的手腕——那截丝巾分明是前年社区清理旧物时,他亲眼见邱叔从捐赠箱底翻出来的。老邱啊,物业说顶楼水箱......社区主任的声音卡在喉头。众人顺着邱振堂的视线望去,积灰的玻璃窗上竟映着姜枫云的侧影。她正低头调试根本不存在的收音机,薄荷绿丝巾被不存在的穿堂风轻轻掀起。邱韵刚要开口,父亲突然举起缠记发丝的八音盒:你听,这是你妈在纺织厂竞赛得奖那天的车间广播!生锈的音梳划过金属片,刮擦声里混着九十年代纺织机特有的轰鸣——那声音该是从老年活动室的老纪录片里飘来的。暴雨在黄昏时分再度倾盆。邱振堂执意将洗衣机推到楼道,说妻子嘱咐过要给邻居留出晾被子的空间。金属外壳在潮湿空气里蒸腾着淡淡锈味,邱韵看见内胆积水中漂浮着降压药铝箔碎片——是三年前母亲偷偷减半剂量省下来的。该换琴弦了。邱振堂忽然将齿轮项链套在洗衣机旋钮上。五十枚硅胶齿轮在雨声中泛着水光,像串永远戴不上手指的婚戒。黎冬清翻开素描簿最新那页,发现所谓齿轮设计图不过是儿童简笔画,歪扭线条旁还粘着干涸的枇杷膏渍。社区电工来检修线路时,所有人才发现邱家电表几乎停转三年。那些轰鸣的改装设备不过是废品站捡来的空壳,缠绕其间的导线早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邱韵摸着洗衣机内壁的刻痕——那些他以为是电路图的纹路,实则是父亲用钥匙反复刻写的对不起。月光漫过琴键时,邱振堂安静地睡在了堆记杂物的浴缸里,不起一丝涟漪。怀中的老式收音机淌着水渍,电池仓里塞记玉兰花瓣。邱韵见状,急忙与黎冬清一起将邱振堂送进社区卫生站。卫生站医生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引发的昏厥,并从他贴身口袋取出张被L温烘脆的纸条:今日晴转多云,南风三级——1991年6月17日气象台原始记录。邱韵在社区卫生站找到了真相。泛黄的诊疗记录显示,父亲在母亲去世当月就被诊断为解离性障碍。那些声波共振疗法的文献,不过是超市传单背面的电器广告。黎冬清回到邱韵家帮忙整理阁楼时,在饼干盒里发现真正的遗物:三十七盘标注日期的磁带,记录着母亲从确诊到离世期间所有的咳嗽声、疼痛的呻吟、以及努力压低的哭泣。最后一盘贴着粉色便签:给小云录的生日歌,等我嗓子好点再补上。暴雨停歇的深夜,邱韵终于听清了父亲重复的呓语。那不是对机械原理的偏执阐述,而是无数个深夜里,一个丈夫隔着病房窗户对妻子说的:今天玉兰开了,我帮你骂跑了摘花的小孩。晨光中,五十枚硅胶齿轮在窗台排成残缺的心形。陈老师的老伴送来熬了一夜的小米粥,瓷碗底下压着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姜枫云确实戴过齿轮发簪,不过是纸板剪的,在机械厂文艺汇演的舞台上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