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番唱念做打,可谓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那句「含冤莫白」,更是声调上扬,硬生生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让听的人不由得肝颤了两下。
皇帝只觉得头都大了。
见阶下的左相哭成了个泪人,伏跪于地不肯起身,皇帝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顾辰一眼。
先不说人家女儿到底清不清白,就算真的不清白了,被山贼辱了,那也是人家自个儿的事,跟你个老匹夫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话皇帝又不能直接在朝堂上说出来。
幸亏皇帝也不是第一天坐在这个位子上了,他看得出来这件事背后有许多曲折弯绕,于是更不会妄下论断。
看了眼左相哭得颤抖不已的肩背,皇帝沉声道:
「事关闺阁女儿的清白,不是小事,也不宜过于宣扬。今天先退朝吧,容后再议。」
13
父亲下朝后,便立刻回府,喊我去书房见他。
我走入父亲书房,优雅端庄地理了理裙摆,站定,福身——
「见过父亲,父亲安好。」
父亲摆摆手,让我不必多礼:「桐儿,有件事,为父必须问清楚问仔细问明白了!」
我淡然微笑:「父亲您问。」
「你究竟,有没有失节?」
父亲语气冷硬,「失节」二字更是咬得极重。
我还是那副从容不改的微笑:「没有。」
「桐儿,若你真的失节,你不必害怕,大胆告诉父亲,父亲还可想办法替你遮掩,否则待宫中遣来嬷嬷验身,届时你若非完璧,则宁家危矣!」
我点头表示明白。
父亲用期待又害怕的眼神看着我:「桐儿,为父再问你一遍:你是否完璧?」
「是。」
我端庄、优雅、从容地点头。
父亲终于狠狠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既如此,宫中嬷嬷来为你验身,也无惧什么了。」
「此话不妥,父亲。」
我打断了父亲的叹息,正色道:「仅凭顾辰的只言片语,我身为相府嫡女,便要接受这种近乎羞辱的验身?今天这个怀疑女儿的清白,明天那个怀疑女儿的清白,难道女儿每次都要验身以证清白?父亲,若就这么轻易松口接受了验身,恐怕女儿就算真的是清白,名声也不再好听了。」
父亲脸色再度凝重起来。
「桐儿说得极是!」
父亲猛然站起,在书房里转了两圈,眉间愁苦之色更浓:
「可是,不接受验身,桐儿要如何自证清白,挽回声誉?」
「父亲,自证清白是没有意义的,若掉入了自证清白的陷阱,接下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自证了。先不说那位宫中嬷嬷会不会被有心人收买,故意指鹿为马,即便宫中嬷嬷证明了女儿的清白,可若有人攻讦父亲,说是父亲收买了嬷嬷呢?回头若是那嬷嬷再被人贿赂了,作伪证指证父亲,届时父亲又该如何自证清白?」
听着我这一连串的疑问,父亲越发感觉到自证清白这条路确实不应走。
但凡自证清白,那么天然的,自证者就会比别人低一头。
因为自证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同。
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期望别人能公平地审判自己——这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是为父思虑不周,幸亏桐儿你心思缜密。那桐儿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我附在父亲耳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父亲一开始听得瞪大了双眼,随即又啧啧称奇,最后笑眯了眼睛,连连拊掌叫好。
「桐儿不愧是才女,如此惊世骇俗的法子,也就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才女之称不过是闺蜜之间的调笑罢了,不值得当真。父亲,此法牵连甚广,一个走不好,我们便有可能惹众怒。但既然顾家想污蔑相府的名声,我们便不能只有自己受累。」
「对!凭什么只有我们宁家倒霉!污蔑相府千金失节,这已经够惊世骇俗了,既如此,那就把事闹得更大些,把水搅得更浑些!」
父亲仰天大笑,当即便出门了。
他要递折子进宫面圣,提前和皇帝通个气。
四喜在我身后,忧心忡忡,低声问我:「小姐,这样的法子,皇上真的会同意吗?」
我久久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背影:「会的。」
从这本古言的零散信息可知,这本书的皇帝是个阴暗的疯批。
他表面上看似大度宽容,这份大度体现在他从不要求民间避他的名讳,也不阻止民间创作把他随意改写成各种模样。于是大家都说他是个好皇帝。
然而,他的真实性格,却远远不像他在百姓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
他是前皇后所出,幼年丧母,并不是当今太后亲生的儿子。若不是太后始终无子,最终不得已收养了他这没了亲妈又不受父皇宠爱的位置尴尬的嫡子,他的太子之位早就保不住了。
坊间甚至有一段秘史,声称前皇后是被故意谋杀的,而当今曾在幼年目睹自己母亲凄惨的死状。这段故事太过离奇,信的人不多,只有我这个穿书者才知道,这谣言实乃隐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