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师相取了这畜生性命!”
众副将咬牙切齿,一个个腾地起身就要去拿那水猿性命。
盘坐的顾昉闻言忽然睁开眼睛,低喝一声:“住手!”
说罢看了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眼,稳稳地说:“你们别动它,我自有安排。”
说罢状似无意般抬头看了天上一眼,紧接着又闭上眼睛。
天上诸神都在关注着战场情况、顾昉的伤势,见顾昉没有急于杀那水猿,还能维持一线清明,便以为帝君受伤不重,且真武帝君生性不可捉摸,思绪与常人不同,他对所有与他可以过手的有天然好感,会留这猴子一命也不算奇怪。
但是同在观看江上的南帝人在九重天上,看到顾昉那淡淡的一眼,呼吸停滞,像是被谁轻轻松松捏住了后颈。
吕望医术再是高明,也只能先草草为顾昉处理,江上事务繁杂,顾昉也不可能一直在这第一线养伤,一炷香的治疗后,顾昉睁开了眼睛,一看,三十余位副将将他团团围住,谁都不干活,都在关切担忧地望着他。
顾昉皱眉,不解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诸副将忧虑:“师相,您的伤……”
江上还有落水的人在扑腾呢,顾昉烦躁地一摆手:“死不了,别叽歪,赶紧去干活!”
说着扶着吕望的手,将自己撑起来。
诸将见自家主将还能起身,脸色一如往常,只是略显惨白,猜想文昌帝君的医术真是高明,暂时放下担心来,被催促着各去其位,协助那些大难不死的北人速去江南岸。
·
天台山中,纪成陵在自己的房内被无端惊醒。
他起身推窗,发现天台山上竟然变冷了——夜里的天台山一直是温柔平和的,带着春夏时节的温热,但是今夜连天边都酝酿着纯粹的化不开的黑,所有的草木花石在悄悄地失去生机,整个山中变得冰冷黑暗,仿佛能听见深夜里涌动着暗流,正在缓缓地抽取整座山能量。
纪成陵产生一种强烈的直觉:顾昉回来了!
虽然按照公开的行程顾昉此时应该还在江南安顿南渡的百姓,但是纪成陵就是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穿上衣服,去看天台山正门处那颗夜光珠,那里是可以检测整个天台山的情况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帝君回山的任何影像,纪成陵觉得奇怪,本能往山下去走,天台山最顶层金顶安放着春秋镜的本体,再往下是三十三座连绵的殿府,再下是锻造兵器的泉池,等走到底是一处温泉洞府——那也是传说中春秋镜窥探不到的地方,因为正处山心当中,灯下黑的不在三界窥测之内。
四周静悄悄的,整个山似乎都在沉睡,纪成陵沿着石板路一路向下,走了许久到了那温泉处,纪成陵定睛一看,发现那温泉外锁着一只陌生的猴子,脖颈上一个银色项圈,暴躁不安地在门口反复爬行走动。
猴子最先发现了纪成陵,它露出凶相,却又像一只被主人强行划了地盘的宠物,敲击着自己的胸膛,朝着纪成陵发出一声怒吼!
纪成陵一怔。
此时山洞中传出请冷冷的声音:“安静。”
声音响起的瞬间,那猴子脖子上的银圈开始发亮,猴子两只手立刻紧紧抓住项圈,倒在地上,开始在山洞外痛苦地打滚,再发不出一道声音。
纪成陵认出那声音,心道:他果然回来了,想也不想地往洞口方向走。
只是在他迈步的同时,顾昉第二道声音传出来,冷冷道:“小鬼走开!”
帝君不愧是帝君,威压之强,让纪成陵在这么远的距离也仿佛被兜头被拍了一巴掌,腿上立刻坠满千钧,令纪成陵险些原地摔倒——整个天台山,或者整个三界以降,听到帝君这样命令,没有人敢来忤逆,按照道理纪成陵此时就该离开,但是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执拗,在原地缓了好一阵,等那威压消失后强行抵抗着命令继续往山洞里走——
天台山从温柔的春夏忽然进入簌簌萧瑟的秋季,纪成陵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他怀疑顾昉是受伤了,不然他出行从来左呼右喝,没有道理孤零零的落单,纪成陵一步步踏进了山洞中,温泉池中的顾昉疲惫地睁开眼睛,厌烦地看了来人一眼。
纪成陵轻轻地呆住了。
洞中最高处悬着一枚温润的夜明珠,夜明珠下一环圆形的温泉池,顾昉头发披散着窝在那圆形的池水中,衣服并没有脱净,还留着一层白色的里衣,但因为疲倦,他将整个人蜷缩了起来,而他的下身,双腿并在一起,化成黑色长蛇尾的本相,密密匝匝地在池水中环绕着。
纪成陵心头一震,当然认出这一幕,心中轻轻地喟叹。
真的是你。
顾昉像是冬眠被人打扰到的动物,蛇一般的竖瞳轻轻抽了一帧,身体挪动,换了个方向趴着,不想看来人。
纪成陵这才看到他狰狞可怖的后背,他快步走过去:“你受伤了?”
顾昉紧皱起眉头,有气无力地说:“嘘,你吵到我了。”
文昌帝君在战场上只能简单地帮他处理伤口,他当时也害怕自己重伤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草草遮盖伤口便完了,现在是伤口再次裂开,他无力裹伤处理,想着这样草草躺在温泉池里睡一觉缓解缓解便罢了。
纪成陵眼见他的头又要低下去,赶紧握住他的手臂:“顾昉你先别睡,告诉我药在哪。”
顾昉闭着眼睛嘟囔:“没大没小,你喊谁呢?”
他昏昏沉沉,随手一指,“那个角,你找伤药吧。”
这温泉本就是个养伤的地方,有伤药灵药也不稀奇,只是顾昉赶回来后太累,衣服没脱干净便下水了,纪成陵快步去那座顾昉指的石桌石台,石台上有用石头打出来的抽屉,他拉开沉重的石屉,看到大大小小的草药和不同的药瓶,谢天谢地,上面竟然贴着不同功效的用法,纪成陵找到止血的,拿着瓶子走回来。
纪成陵:“顾昉,我需要先解你的衣裳。”
顾昉把脸贴在泉水口,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从左肩膀开始配合地剥那早已经浸湿的里衣,纪成陵心头乱成一片,既担心他的伤势,又不知眼睛该怎么放才好,嘴巴便有些慌乱地开口说个不停:“顾昉,是谁伤了你?”
顾昉让纪成陵把仅剩的衣服剥下去,不耐烦道:“喏,门外那畜生。”
纪成陵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拨开顾昉脑后的长发,看到他光着上背和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心头又慌又乱,着急地挖出一大坨药往顾昉背上敷,鼻子跟着也酸涩,他问:“你不是去江南阻挡北兵南下吗?怎么会遇到那畜生?”
顾昉不耐烦地“啧”了声:“被人放出来捣乱的呗……嘶,痛……!”
纪成陵立刻放轻手上动作,手指抚摸过那伤口的边缘,轻声问:“有人要害你?”
顾昉冷哼一声:“他们也配。”
华美的脸孔滚过冰冷的杀意。
纪成陵弹指间戳破帝君的狠话,恼火道:“你说什么大话,你伤成这样难道是假的,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顾昉心道岂有此理啊,咬牙说:“我若是需要人照顾,排队的能从天台山排到九重天!”
纪成陵还要张口和他拌嘴,顾昉终于转身了,他体力不支,没法和小孩一直闹,他这一转身,长尾也跟着密密匝匝地蠕动,看起来诡异又艳情,湿漉漉的手指点在纪成陵的嘴唇上,纪成陵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看着顾昉那张潮湿美貌的脸,水洗过的脸孔美艳惊人,发丝散乱,唯独那双眼睛湿漉漉、闪亮亮的,夺人魂魄。
纪成陵呼吸陡停,凌乱地猜想若是这个时候眼前人要自己的命,他也给他。
可顾昉不在乎他的命,只是说:“宝贝儿,别问了行吗?我累。”
纪成陵脸色涨红,轻轻点点头。
顾昉见人总算安生了,懒懒地爬伏下去,把伤口整个暴露出来,顾昉肌肉均匀健美,从手臂到胸腹到后背,全是纹壑清晰的肌肉,每一块都精美均匀,尽显美与力的结合。
此时他泡在天台山灵气最纯净的温泉池中,后腰处布着细细的汗,在柔和的夜光珠下泛着漂亮的光芒,纪成陵心猿意马,一边为他上药,确保那药膏化入他身体中,一边被他诱惑,大概是光线的原因,顾昉动起来的时候身上流光溢彩,时不时因为纪成陵碰痛了他,那光滑的腰在细微的抖,皮肤变幻出明显又消散的蛇纹,然后蜿蜒着向下汇成一条长尾,在柔滑的温泉水中缓缓地蠕动。
这些日子纪成陵在天台山一边干活一边读书,知道了顾昉很多的传闻,这位北方战神掌管的职能繁多,但是有一桩令纪成陵百思不得其解——他也掌管繁育——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武神,他竟然掌杀又掌生,纪成陵情不自禁地观察他的身体,浮想联翩道:他怎么生?自己生吗?
还有那一桩桩骇人听闻的关于帝君的情史,最有名的一桩是纪成陵找到了他胸口伤疤的根源——
顾昉的兄长捣碎了顾昉的心脏,可传言的另一面,是顾昉与自己的兄长不伦,情变才被人掏心。
纪成陵满手是汗,越想心思越乱,直到帮顾昉涂完药才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顾昉顾不上纪成陵有什么心思,见他涂完,疲倦地嘱咐道:“我要睡一觉。守着我,别让人进来。”
哪怕顾昉上次见面还对王灵官说过把纪成陵撵下山去,但他心底里还是信任这个少年的,见他守在自己身边,顾昉泡在温泉里,呼吸逐渐地变得轻柔起来,纪成陵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后背在药膏的涂抹下愈合速度比之前快了些,顾昉睡得很舒展,圣洁又邪恶身体完全不设防,尾巴在睡眠中无知觉地、不知忧愁地蜷缩又展开,温热的水中起起伏伏。
纪成陵在温泉水缓缓的流淌声中跟着一起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夜还未过完的天色蒙蒙亮时,纪成陵被池水中的动静忽然惊醒,他转过头去,发现顾昉已经醒了,纤细的竖瞳冷冷地抽了一帧。
他说:“有人来了。”
这个地方按照道理,天台山的下属是不会来的,因为都知道是帝君休养的所在,顾昉伏在水中,几个弹指的停顿后,顾昉对纪成陵说:“小纪,有人来了,你去接一下。”
纪成陵起身,问:“谁?”
顾昉收回了蛇尾化作人形的双腿,纪成陵眼花缭乱中,还没等看得真切,已见顾昉披散着湿法将散落在地的衣袍披上,经过一整夜的休养,他气色好了很多,他解释说:“我的副将,蒋钦。”
那位排名第三十三位的副将,也是副将中资历最浅的人。
纪成陵猜到顾昉是要处理公务了,点头称是,顾昉背对着他整理着衣袍,在他快要走出去的时候,低声说:“成陵,跟王灵官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你不用做那些苦力了,以后和小仙们一起在山里学艺罢。”
【??作者有话说】
顾昉: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下了。
◇
第31章
学宫天界小仙
王灵官一整个清晨都在整理账目,等到告一段落时已经是天台山的巳时,他舒展舒展筋骨,见了久侯在外的纪成陵,纪成陵转述了帝君的吩咐,王灵官毫不意外地一挑眉。
“不错嘛。”
王灵官拍了拍纪成陵的肩膀。
少年人筋骨结实,肌肉极富弹性,一张脸野性又稚嫩。在王灵官看来眼前这个小男孩挺机灵的,他不去想昨夜纪成陵做了什么,但他的确撞上了帝君负伤最脆弱的时机,用一夜换来了帝心转圜。
王灵官说罢引来一朵祥云,提着纪成陵往后山去,纪成陵有些意外:“不是去学宫吗?”
王灵官为他解惑:“三十三位将军都在江淮安置灾民,无人授课,帝君受伤,同样无法授课,这几日小神仙都在后山修炼。”
天台山足够大,学宫是小神仙们学功课的地方,后山则是他们历练法术、相互精进之处,当然,帝君并没有将全部心思放在养育仙二代身上,他有太多兵要操练,带孩子只是顺便做的,这群小神仙年纪在一百岁到两百岁之间,近百人,混在一班,一半是在天界大战战死的遗孤,另一半是天界重臣的孩子,因为他们的父母信任顾昉,便托管到天台山管教。
顾昉东奔西跑,不常在自己的道场,山中还是王灵官对他们照顾得多,因为这里面也涉及道一部分天界家长们给天台山上交的托管费用,如今天台山消耗太大,一半遗孤不赚钱、搭钱,王灵官能抓住一条进项是一条,后山也是在这个缘故下在各兵驻防的缝隙中强行给这群孩子划了一块地盘,随便他们去折腾。
随着云彩绕过半山的山楞,越过一条不明显的隘口,纪成陵看清楚了小仙们的校场,可还不等靠近,他先是听见自己斜上方传来一声爆响!
高高的山顶轰隆一声!一大块山石忽然以惊人的速度掉落了下来,巨大的山石投下一大片巨大的阴影,纪成陵小腿一软,眼见着巨石从高处砸下来!王灵官淡淡啧了一声,抓住纪成陵的手臂,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架起一把金色的伞,巨石砰地沉重地砸中了伞面,又被荡开,纪成陵瞪大了眼睛,眼见着王灵官领着自己闲庭信步一般穿过了砸下的乱石,轻轻一跃,安全落地。
王灵官收了伞,抬头看向半空两个少年,问:“扶阳,怎么不看着人?故意给我的见面礼?”
那位叫扶阳的少年有一头毛茸茸橙色的头发,像火焰一般,他像一枚弹丸一样从半空落下,爽朗地说:“灵官!是我没留意!哪能是故意的啊!”
说着好奇地看着他,又看纪成陵,问:“灵官今日您怎么有空来了?”
王灵官将手落在纪成陵的肩膀上:“给你们送同伴来了,帝君让纪成陵今日开始与你们一道学艺。”
刚刚与扶阳过手的少年也从半空中落下,他穿着青蓝色的衣裳,蓝色打着卷的耳朵,脸颊有繁复美丽的蓝白色花纹。
扶阳与这少年对视一眼,很意外,虽然一般来说他们对帝君的安排不会有什么意见,但还是直言不讳地说:“他吗?他是凡人呀!”
纪成陵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状,很坦然地接了这句:“是,我是凡人,以后还要各位小仙家多多关照。”
那位蓝色耳朵的美少年静静地观察了他一会儿,随口应道:“好说。”
一阵阵的风温柔地卷过山岗,抚过山中笼罩的云彩和雾气,没有吹散,反而显得起雾的山峦缥?楓缈曲折。
王灵官敦促两个人继续习练,领着纪成陵往校场深处走,纪成陵回头去看,发现刚刚坠落的山石在他们说话间已经从地面升起缓缓复位,山石松木也追随着巨石缓缓升起来,一如原样……
王灵官在他身边向他介绍:“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他叫寒遥,父母分别是雷电之神和大雾女神,两位皆在天庭四部之首雷部任职。那位橙色头发的男孩,叫扶阳,是太医天尊门下的小狮子。”
王灵官话音刚落,高处的树梢上忽然有女孩清凌凌地插话问:“王灵官,是来新人了吗?”
纪成陵仰头去看,发现那竟然是灵牙,她照比之前穿的清凉,赤着脚在树上晃荡,一对妩媚的桃花眼,眼尾是美丽的红晕,
眼尾有三枚星星的图案。
王灵官故意板起脸:“灵牙仙子,你又在偷懒。”
灵牙笑着从树上落下,身后拖着像三条尾巴一样粉色的裙摆,抱住王灵官的手臂说:“我是练累了来歇一歇,我没有偷懒!”说罢看向纪成陵道:“刚听到你们说话了,恭喜你呀纪成陵~你以后我罩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