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霞台上,紫牡丹一身纱衣几乎是扑进来一般地讨要公道。
“帝君,求您为我做主!”
女人这次没有了上次的妩媚端庄,她好像是刚刚得知消息,知道自己地界上被人强行咬下了一块:“京口城隍,合门老幼鸡犬,蒋钦杀得一个不留!真武帝君他们占了京口,求您帮我讨一个公道!”
南帝坐在上首,此时用手掌抵了抵额头。
他身边的二儿子赫拔颇有眼色地去扶紫牡丹,口上说着:“牡丹娘娘,您快起来吧,父王这边已经在帮您想办法了!您放心,是他北帝率先发难,我们定不会把此事敷衍过去……”
南帝紧闭着双眼,心中自有盘算:京口过招,伊川与三足白首鸡都有负伤,他虽然没有指望过二儿子一战打赢那群虎狼之师,但这次他全程观战,也看出自己的儿子需要历练的还有很多。
现在虽说拿住了真武的把柄,他们占得先机,但是要怎么用,还要考虑。
“给天台山过个函。”
此时,南帝缓缓睁开眼,一件件吩咐道:“牡丹,你来写一封陈情书急报天庭,昭训,你去看看伊川和三足白首鸡的伤势,看他们还能下榻吗,能的便把伤裹得严重些,随时准备随本君走一趟!”
执笔的祐圣真君碾磨晕纸,铺开函书,郑重抬头问:“帝君,要怎么说。”
南帝抚掌,目光刹那变得锐利且不可捉摸:“本君……携南帝殿诸神仙,去、探、个、病。”
【??作者有话说】
天台山副将求天录→事业编转参公
◇
第36章
玄殿三方定盟(一)
玄帝殿后山悬崖上的寝宫,顾昉披着衣裳、闭着眼睛在听京口的伤亡人数。
他起居的内室本就不大,此时站了一批,跪了一批,十几个大小伙子噤若寒蝉把狭小的内室装满,而在顾昉的桌上,摆着刚刚送来的南帝的拜帖。
蒋钦为首的几位将军在他面前跪着,时不时抬头看看顾昉的脸色,又心虚地低下头去。
东盱在一片沉默中匆匆步入内室,他步子拉得很大,震得这悬崖上的宫殿簌簌发抖,他抬眼一看顾昉那还没养好伤的泛着青白的脸色,知道他还在气头上,斟酌一霎,直接朝着蒋钦开喷:
“蒋钦,你真是行啊你!三天你杀了七百多守军,还带着城隍一起杀了,你说你……胆子也太大了!雷部的帖子早就到了,若不是看在帝君的面子上,天庭那边直接就来索拿你了!”
东盱是条非常暴躁的黑蛇,刚刚他出去就是去送雷部的领导的!
而雷部领导之所以这么给天台山面子,是因为寒遥的父母雷电之神和大雾女神都在这里任职,因为素日里天台山教着他们的儿子,蒋钦也是他孩子半个老师,折子一到雷部,寒遥的父亲先是来天台山打照面,询问帝君的情况。
这件事重点不在蒋钦一伙儿和另一伙儿打架了,也不在他们占了京口,最要紧的是蒋钦杀了京口的城隍地祇,他们这些主兵主杀的将军无一不是心如铁石,挥刀杀伐时谁的狠辣都不少,但有些人,他们是不能动的!
顾昉睁开眼睛,看向蒋钦,声音冷冽:“你太让我失望了。我让你谨慎行事,你便是这样行事的?”
蒋钦并不辩解,但他身边跪着的其他副将忍不住求情道:“师相,这不光子文一个人的错……”
“你给我闭嘴!”
顾昉眼刀一扫,披着衣服腾地站起来指着刚刚说话的副将叱骂:“你比他大这么多,杀城隍这么大的事儿不知道拦着!拿我平日里说的话都当是放屁!一起串通起来蒙我!!”
顾昉这句骂得极为粗俗,一看便是动了真气,东盱玄英连同几条小龙立刻道:“师相……师相息怒!他们知道错了……”
玄英更是扭头拼命给蒋钦使眼色,让他赶紧认错。
谁知道今日的蒋钦是吃错了什么药,咬咬牙,竟然梗着脖子道:“师相您是不知道!那城隍这几个月一直在刁难流民,这些日子我们进不去京口城只能在城外驻扎,已经是缺衣少食了,他还要这些的供养,不然就放虫蛇野兽咬人,我和几位师兄请他通融,他坐地起价,还让水鬼拖了好几次女人和孩子下水!这城隍这样的恶,见人潦倒还要敲髓吸骨,他死得不冤!”
玄英叱道:“子文你住嘴!”
蒋钦那股劲儿上来了,执拗道:“本来就是!那京口地祇也没一个好东西,我们好不容易救了这么多人到南方,南方这边说来安置,结果一拖再拖,他们就是在等我们自我溃散,他们想让我们死?那不能够!”
这一次,几个师兄想拦也拦不住了!
顾昉轻轻拨开东盱玄英,手起掌落,“啪”地反手就是给了蒋钦一巴掌!
他低头,披着薄薄的衣衫,沉沉道:“南帝就在外面,你是打算用这套说辞去跟南帝、去跟天庭说是吧?”
“师相您息怒……!”
玄英立刻说:“子文这个差事本来就难当,当时渡江乐观估计五万人就不错了,可是现在咱们拉过来十三万,还有很多女人和孩子,全都是伤病累累,他也是为了这十几万的人安置,天庭迟迟不下决断,这也是拖不下去了,他才做了这桩事,现在局面有变化,总体来说还是功大于过的!”
“对,属下可以作证,城隍只是误杀,咱们最清楚带兵的难处,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会出现,也不是故意而为!……师相,师相您息怒!”
纪成陵进到内室时看到的便是这一番光景,狭小的内室,挨挨挤挤站了十好几个老爷们,战神们要把这个小屋子填满了,顾昉脸色非常差地站在小榻前,他的副将跪的跪、求的求乌泱泱一屋子,被求情的蒋钦一脸倔强。
纪成陵紧皱着眉头,一时不知道怎么插话。
还是顾昉最先注意到他,扭头道:“你说!”
口气极为不善。
纪成陵心口一提,忍不住端平肩膀,声音都响亮了:“王灵官教我传话,客人已经到了,在殿里!”
顾昉眉心微蹙,这个时候蒋钦倒是跳出来了,说:“师相,善后我去!我为了我们天台山我死都不怕!”
“你说什么胡话!”
顾昉气得脑筋嗡嗡地响,想再给他一巴掌:“你看看你什么样子!”
当着纪成陵,顾昉给蒋钦留着面子,扭头点了东盱玄英几人,道:“跟我出去,会会南帝。”
为了堵一个窟窿,又出个大窟窿,顾昉习惯这种四处堵窟窿的活儿了,他看着蒋钦,指着他叮嘱道:“去思过堂罚跪去!你自己想好,想好了就来,想不好便在那跪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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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帝登临天台山,王灵官携学宫的小仙们亲自陪同,到得玄帝正殿中,南帝仰头看那廊柱上的题字,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字字句句暗合天地阴阳之道,伊川、赫拔、紫牡丹、风仪轨、三足白首鸡、白玉卧羊跟随他进入玄帝殿中,紫牡丹坐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轻轻咬着后槽牙等着。
其余诸人倒是没有她这般的紧绷,此时更多的是好奇。这些人追随的南帝,是三界中除了天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但是面对真武,哪怕是三界最有权势的人也还要捏着鼻子来到他的床榻前来探病,这就是这位北方战神的排面!
尤其是顾昉名声在外,他的憩所不是那么好进的,三足白首鸡、白玉卧羊更因为身份不够,没有见过顾昉,只有耳闻,耳闻最多的便是天上人间,迷恋这位神明的不在少数,更加好奇这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能让一众仙子神魂颠倒,能让自己的上峰对他恨得牙痒痒。
赫拔则是刚刚出关不久,想知道这位七百年前还是阻拦天道的天界叛逆,怎么出关之后就一跃成为北方最高神,这位传说中的上古大神兵仙的一档是不是言过其实。赫拔心中不平之气居多,正思索着,先听到一道华美清透的音色。
“稀客,难得南帝登临我天台山。”
玄殿巨大的照壁之后,顾昉人未至声先至。
南帝侧首,白玉卧羊几位更是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在看到来人的真身刹那,白玉卧羊、风仪轨都不出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只道来人容颜惊人,华美中带着一股冷漠的艳色,身后将军们一身玄铠,随着他鱼贯而出,豪气干云地围绕殿中,空旷的玄帝殿瞬间压上龙虎之气。
顾昉重伤在身,脸色照比平日苍白,没有穿着平日的铠甲,甚至没有将头发整个束起,反而是铺陈了一背的墨发,倾泄而下,如水如云,肩头闲闲地披着薄如蝉翼的深紫色外衫,松松垂坠在他肌骨之外。
可哪怕如此,他出场照面的瞬间,还是让人深切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将门之美,燕居披服,照样穿出了挥戈上阵的气势。
最重要的是他还这样年轻!
南帝说来也是高大挺拔、雄踞一方的翩翩美男子,但是和他一个照面,气势便被这个更年轻、更矫健的北帝比了下来,哪怕这位还受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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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灵官在帝君进入玄帝殿的当口终于得空抽身而出,出殿的同时也拽出来灵牙,道:“灵牙仙子,还劳烦你请你的父亲来一趟。”
南帝携诸仙登临天台山,此来非善。
灵牙当即点头道:“明白。”
她腿脚没有那么快,想到还在学宫的藕花风,那位是个兢兢业业学医的小个子,整天在背草药,找到人后攥住她的手腕:“藕花妹妹,借我你的镯子一用,我急着上九重天一趟。”
藕花风懵懵懂懂地看着灵牙,摘下手镯借给她。
灵牙拿到手镯,心定不少,王灵官拍了下她的后心,嘱咐道:“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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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帝殿中,紫牡丹在见到顾昉时悄悄惊了一霎。
她是受了天录的神仙,平日在凌霄宝殿是能见到顾昉的,只是没有什么机会打交道,她万万没有想到,来人这样的多,他穿得这样私密随便地来见客。紫牡丹的目光不自觉地溜过顾昉形状完美的锁骨还有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顾昉抿着嘴,看起来眉眼间有股虚假的冷漠,但他看似随意地一瞥,不知道是否故意,他在转到自己这个方向的时候,忽然勾唇笑了笑……
紫牡丹:……
那一笑真是艳光四射,紫牡丹恍惚了一霎,一瞬间有点忘了今天是干嘛来的了,有点茫然地盯着那位帝君看。
站在顾昉身后的玄英心中十分有数地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帝君公务时哪里都好,但是休沐时没有一位将军是喜欢出现在顾昉身边的,因为只要他出现,所有女人都会朝着他色眯眯地看。
顾昉太知道今天的苦主是谁了。
但他没有主动和紫牡丹搭话,甚至没有刻意看他,反而是和南帝见礼落座后,看向南帝身后的英俊少年,然后主动对南帝道:“二殿下出关啦!”
赫拔朝着顾昉行礼。
顾昉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孩的精明,全在眉眼里。
顾昉笑着寒暄道:“南帝好福气,这小儿一看便不是凡品。”
南帝呵呵笑了:“犬子刚刚出关,还什么都不懂呢!你身体怎么样啊?本君带了药来。”
说着将一包药从袖中推到顾昉手前,大家都知道是在说垃圾话,但是顾昉心说好你个南帝这也太寒酸些了,你送药探病就给我送这?但是他还是煞有介事地拿起药包,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煞有介事地说了句:“好药!好药!”
南帝顺着话头开始自夸:“你尝尝就知道了,这是我精心选出的草药,真武,我看你气色,不太好,还是要多休息。”
顾昉皮笑肉不笑地轻轻一点:“劳神南帝惦记着,说来说去,还是江山那三只畜生惹出的乱子!”
南帝的目光轻轻一顿。
顾昉把话挑了起来,身旁的玄英立刻把话接了过去:“是啊,江淮我等活人十三万,若不是那三头水猿,想来会救下更多华夏流民,若不是那三只畜生,我师相也不会为了救人而受伤。那几只畜生也不知道是怎么那么巧,冲破了封印,到了我们救人的地方!”
南帝沉吟着,一时没有说话。
身侧的长子伊川却主动为他分忧道:“南方一连三月大雨,像是暴雨将山上的封印冲开了罢!南北齐心协力想共度难关,哪里会有人在这种关口捣乱呢!”
玄英保持着体面的微笑:“但愿如此。反正那第三头水猿就在天台山中,帝君命我等将它训成守山大神,若有隐情,三界早晚知晓。”
一片沉默中,南帝一派脸色都不太好。
顾昉淡然地吹着杯中的茶汤,忽然“啊!”了一声!
这一声特别轻促响亮,逼得众人看向他。
顾昉转头看着玄英,认真地说:“玄英,你忘记了,东海龙族那还有一只水猿,你们这几天着人有空也带回来。”
玄英颔首:“是属下失职,今晚属下便亲自带人押送。”
顾昉朝着众人笑了笑,语气轻快道:“天台山上,诸事繁多,常常有事情积压着便耽搁了,诸位见笑了……本君也是忽然想到一件事,今晨刚知道不久。”
南帝、伊川、赫拔看向他,在等他要说出个什么明堂。
顾昉命人看茶,闲聊天似的说道:“我有个副将,名字叫蒋钦,诸位有所不知,这是个脑筋有些拐不来弯的人,三十年前,他二十岁,是江淮岸上的十夫长,看到一伙儿强盗绑架了一个婴孩,一时义愤,追将上去。你们猜怎么着,他孩子没有追到,反而被那一伙儿强盗害死了。我怜他一腔赤诚,又恼他轻率鲁莽,见他军阵上有些才华,在他死后便带在身边,他几分运气在身上,便一路做到我的副将。”
学宫的小仙有人在殿内,刚刚陪着王灵官过来伺候殿中茶水的,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老师清晰的履历,这也是顾昉第一次当众提到他副将蒋钦的来历,磨刀入谷追穷寇,泣涕循城觅婴孩,非常像帝君会选的人。
扶阳甚至听到蒋钦的死法会觉得:对对对!这就是蒋钦将军的性格!就是他会干这样的事儿!
顾昉不紧不慢地说:“我受伤了,伤重难行,山中事情料理不周,不然我也不会让蒋钦这人去护卫京口的难民,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着急,别着急,人已经到了,都是华夏子孙,南帝还能不接待不成?谁知道这撒野的崽子,竟然几个月也等不得,看到自己护着的人要饿死了,说他想讨要点粮食,结果把城池整个占了,把城隍也一刀误杀了!”
他话音一落,紫牡丹立刻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