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沐婉直起身侧头望向身后,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纸照进她的眼里。她笑着回头看向仍旧绑在那的秦先生。
“先生不想将实情告知于我也是情理之中,可我已在这陪先生耗了一个晚上,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想来那送饭的人很快便要来了,我先替先生重新绑上,让您再好好想想,七日后的晚上我会再来的。”
“我可有足够的时间陪先生耗下去,就不知,您可还熬不熬得住。”宋沐婉状似无意地提到,“据说秦相可是快要得手了呢。”
“等、等等!”秦先生灰败的脸上滴落下几滴冷汗,哪怕知道她的话是在威逼利诱,但他却不得不上钩。
因为在这耗了太久,他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怎么?”宋沐婉垂眸望向他,“先生想通了?”
秦先生舔舔干裂的唇瓣,面色已是沉静下来:“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不能在这。”
“可能是我先前让您对我了误会,我丑话可先说在前头,我的耐性向来不好。”
“我没有要哄骗你的意思。卯正二刻送饭的人就会准时到这,看现在的天色大约已是卯正初刻,送饭的人应该已在仪门那了。若是你现在出去,可能就刚好撞见。”秦先生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而且这宅子当初买来就是为了关人的,所以并没有小门,要出去,只有正门一条路可走。我劝姑娘还是想清楚为好。”
宋沐婉眯起了眼:“看来先生之前不断抛出的令人心动的条件与故意露出的弱点,都是在为了拖延时间啊。先生还真是好算计。”
秦先生笑了笑:“过奖了。”
宋沐婉侧头看向外面的窗子,似是在看送饭的人到哪了。而后转头朝着仍旧绑在那的秦先生弯眼一笑:“但秦先生还是算漏了一件事。虽然您能与我合作,会让之后的事轻松许多,但您却并不是必要的那个。我得到的话是,若不能说服,那么川罗以后便只会有一个秦相。”
“如此,便要说再见了,秦先生。”
说罢,便从柴房后面的窗户一跃而出,就在那一瞬,柴房的门被推了开来。
*
宋府书房,宋清林坐在桌子后头看着站在前面的行风。他垂着头,面色平淡,好像如同之前一般的忠诚、没有二心。
良久,宋清林低下头缓缓喝了口茶:“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主子,属下确实不知。”
“曾府接风宴是你陪着二小姐去的,你就没看出什么来?”
行风眼中闪过什么,但还是很坚定地回道:“属下什么都没瞧见。”
宋清林笑了声:“很好。既然你说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信你。不过如此一来,这便是你的失职了,自己下去领罚吧。”
行风拱手行礼:“是。
”
等他走远了,隐在屏风后的一人才走了出来。
她瞧着宋清林面色缓和的样子,却仿佛看见了他骨子里的阴狠。
“老爷。”她躬身唤了句,声音却是沙哑刺耳,让人不禁皱眉。
“你觉得,行风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
知道他这是在试探自己,她急忙表明忠心:“奴婢只知道,前些日子,行风碰见二小姐的时候,多瞧了两眼。”
说话间,她的脑海里却满是宋清林淡笑着惩罚犯大错的下人的样子,那时她不小心瞧见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那场景。着实是可怕极了。
“哦?”宋清林话中含笑,似真觉得好笑,之后还不由得笑出了声,“真有意思。他这是喜欢上我那个薄情的二女儿了?”
“奴婢不晓得。”
宋清林冷笑了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书房里终究是平静了下来。
湖心亭里
“你说,行风被罚了?”宋沐卿边和自己下着棋,便淡声问着。
泽芝:“是的小姐,就是今日去领的罚。辛醇还奇怪着呢,怎得相爷面前的红人也有一天会到他那去。”
宋沐卿一笑:“父亲的眼里,哪有这些分别。想是他自个犯了错,所以才会受罚的。”
泽芝闻言压低了声回道:“奴婢听丫鬟们说,行风与相爷谈话时,书房里传出过曾家什么的。”
宋沐卿瞥眼望去:“曾家?”
泽芝点点头。
宋沐卿不由得便想到了曾府接风宴,只有那日他去过曾府,会和这有关系吗?但转眼,她就将其否定了。
若真是因为此事,父亲何必等到现在再算起账来,应该是另有什么事罢……
“之后这些事不用告知于我,书房那也少放点人。要是被父亲发现了,我也得不了什么好。”
“奴婢明白。”
泽芝等了会儿,见小姐没有别的要吩咐自己的,便准备行礼告退。但宋沐卿见此,却突然开了口。
“等等。”宋沐卿把玩着手上的白色棋子,顿了会儿还是接着说下去,“将我房中的金疮药取来,给行风送去,注意别让父亲知道了。”
泽芝垂眸行礼:“知道的小姐。”
等泽芝离开,站在一旁的菡云有些疑惑地开口:“小姐,您为何要给行风送药?”
宋沐卿闻言一笑:“虽然行风心性坚定,轻易不动摇。但如今不知犯了何事要受重罚,父亲又一向不会关心下人死活,哪怕是行风也不会例外。这个时候试着拉拢,也许会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也说不定呢。”
菡云眼神闪了下,抿着嘴不再回话。
虽然这确是个不错的机会,可行风若是不领情,让相爷知道后小姐又如何会好过。而且看先前行风的所作所为,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一向是别人,小姐可从来都不会以身试险的。
……
辛醇看着行风背后的斑斑血迹,不禁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二小姐是相爷的女儿,做的事再出了界也最多是闭门思过几日也就过去了,你又何必硬替她挡刀。人家知不知道还另说,知道了估摸着也不见得会感谢你。”
“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
“呵,这都是我自己猜的。我和你好歹兄弟一场,能不知道你对人二小姐是什么心思?也就只有她能让你这么狼狈了。”辛醇挑眉冷酷地说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东西还是别多想了,人家是贵家小姐,如何会看上你个出身卑微的护卫。”
行风坦然笑笑,但是苍白的脸色却让他看上去莫名有些凄凉:“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些。”
辛醇耸耸肩:“行行行,就你最不计回报、默默付出,如同圣人般伟大。当我方才的话都白说了。”
“辛醇,二小姐她不是如你想的那般。”
辛醇眉眼一厉:“你想如何都行,我也不能阻挠你,但你要在我面前说那二小姐如何好,我劝你还是免了!玉茗的事,我永远都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罢,便一甩鞭子走了。行风张了张嘴,却还是皱紧眉头垂下了头。
辛醇走到门口,撞见一个小丫鬟正往里张望。他皱了皱眉头:“你哪个院里的?来这作甚?这里不让闲人来不知道吗?”
那小丫鬟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来送药的,不是故意叨扰,还请大人见谅。”
辛醇眉头依然皱的很紧,但虽从行风那惹了不快,倒也不会将气撒在别的人身上。他摆摆手,往外侧了点:“进去吧。注意时辰,要是待得太久了被人发现,被责罚什么的可怨不得我。”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很快就走了。”
然后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进去。
刑房这布置简单,就刚进来有个影壁,绕过去便是一排房间。
小丫鬟进来后看到这些屋子,总觉得阴森森的,可怕急了,只想着赶紧完成主子吩咐的事情就回去。见着有间屋子开着,里面坐着个人,似乎是活着的,便壮着胆子走到门口往里问了句。
“请问,行、行风大人在哪里?”
行风抬眉望向她:“我就是行风,有何事?”
小丫鬟呼出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走进屋子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是我家主子叫我来送药的,还吩咐了一定得送到大人手上。”
行风结果东西又看了一眼,觉得眼生,就问了句:“你家主子?你是哪个院里的?”
“啊奴婢忘了说了,我是二小姐院里的,就是小姐让我来送药的。”
作者有话要说: 行风:!
☆、回宣阳
“二小姐……”行风拿着那瓶药膏喃喃。
“既然大人已经收到了东西,我也就该回去了。”小丫鬟朝着行风行了个礼,便走出了刑房。
呼,玉锦姐姐吩咐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行风看着小丫鬟从视线中消失,而后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那一小瓶药膏,不禁淡淡一笑。
“哟~看来这是已经有人来送过药了。我也算白费心思,这药看来你是用不上了。”
行风抬眼望去,皱眉:“辛醇!”
辛醇抬起手耸肩:“行行行,算我多话。”
瞧见行风的样子,辛醇也明白自己再劝也是无益,只得翻了个白眼:“最后送你句话,别陷太深。”
“我明白你是好意,我本来也没求什么。”
辛醇:“行了,你赶紧回去养着罢。以我先前的经验来看,你这伤得好好养个几日。不过我想,相爷应是没准许你明日休息吧?”
见他不说话,便知自己猜对了,不禁叹了口气:“他们父女二人果真都是一样的。有相爷身边的小厮看着,我也不能打得过于轻了,估摸着你明天有的受了。”
迎上行风不赞同的眼神,辛醇也只得闭上嘴离开了刑房。
……
瞧见小丫鬟跑回院子,玉锦便凑了过去。
“药送到了?”
小丫鬟点点头:“我谨记姐姐吩咐,亲手将东西送到了行风大人手里。”
玉锦笑着摸摸她的头:“那便好。这是我今日刚拿到的点心,拿回去吃罢。”
小丫鬟见了双眼立时放光,赶紧接过笑着道谢,然后朝着自己住的地方跑去。
玉锦看着那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呼出口气。
这本是泽芝吩咐给自个的事,但刚巧来了些事一时脱不开身,只得找了个小丫鬟代自己送去。看样子应该也没出什么事,这便最好不过了。
*
幽州琅邪
秦先生刚解决掉送饭的人,正准备出了府再做打算,谁知这才刚出府门,被突然蒙头套下一个麻袋,然后还没反应过来呢便被绑了个结实。
他心中立时心思百转,很快便镇定下来:“壮士是否是认错了人,我只是不小心被贼人绑到这来,如今才好不容易挣脱……”
话还没说话,耳边便传来一阵轻笑:“秦先生这次可是弄错了,这里可没什么壮士。”
秦先生还觉得声音耳熟,套在头上的麻袋便被揭了开来,然后便是一张娇俏的笑脸出现在了面前。
“是你!”秦先生皱眉。
宋沐婉笑着接话:“正是小女。先生果真是另有准备,一个送饭小厮还真困不住你。”
秦先生冷哼了声:“你方才不是说川罗以后将只有一个秦承恩么?语气挺大啊!你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方才只是与先生开个玩笑罢了,无论您答不答应合作,都得随我走一趟。”宋沐婉面不改色地接下话来,连嘴角的弧度都丝毫未变,“至于这绳子,自然是为了防止先生逃跑了。”
“你就不怕带走我让宣阳的那个秦相知道?”秦先生气急败坏地说道。
宋沐婉闻言眉眼一弯:“我想这件事,秦先生应该早就处理好了。毕竟,您也想回到宣阳不是么?”
“你!”
秦先生被宋沐婉的一番话给说蒙了。他先前从未见过如此厚脸皮的女子,以至于你了半天都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宋沐婉:“先生也不用如此生气,我家殿下也只是想从先生口中知道些事情而已。只要先生配合,您还能做回您的左相。”
秦先生瞥向她:“你的意思是,若我不合作你就杀了我?”
宋沐婉微微一笑:“先生这又是何必,您在挣脱了这座宅子后,不就已经和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么?宣阳的秦相若是知道这事,不知道还会不会手下留情呢?”
“你在威胁我?”
宋沐婉笑而不答。
秦先生叹了口气:“你赢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一定会与你们合作,一切事情还得等我回了宣阳再行决断。”
“如此也好。先生能早点想通,也可以少吃许多苦头。”宋沐婉笑着将挂在臂弯处的披风披到了秦先生的身上,“先生请。”
秦先生冷哼一声,转身昂首而去。
…………
在登上小舟后,秦先生仍在为宋沐婉能够顺利雇到船家而感到惊诧。
“据我所知,琅邪因地处偏僻,码头每日只有早晚两次有船可以出海。”
宋沐婉笑着看了他一眼:“凡事都有例外,先生无需太过惊诧了。”
“可这是几十年来都没变过的。”秦先生皱眉,“是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宋沐婉却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等到了宣阳,先生自会明白的。”
秦先生还是第一回遇见如此嘴硬的女子,一时间只得和自己生着闷气。又想到如今自己已是顺利逃出了那座宅子,回宣阳的事也已在弦上。不知几年过去了,宣阳又是如何一番光景。
宋沐婉走出船舱,望向远方,只见一片白露茫茫。最近几日江上雾气都大,似是暗示着雨季的到来。幽州背靠长江,一年四季雨水丰沛,而每年的四月至五月,又是一年之中雨水量最多的日子。
然而从这到第一个停靠码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若是下大雨,这小舟恐是撑不住几日。
“小姐是在担心雨季?”
艄公撑着船,转头时正巧看见宋沐婉皱着眉头的样子。回头看到江上雾气朦胧,便也大概猜到了些她的担忧。
“艄公你难道不担心?”
“老头我在这长江上漂泊了几十年了,再大的风浪都见过。虽说雨季却是麻烦,但也不至于过度忧心忡忡。”
宋沐婉闻言浅浅一笑,转头望进船舱里,便见秦先生一人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艄公,这船上可有酒?”
“在后头放杂物的地方有几坛,怎么小姐也爱酒?”
宋沐婉摇摇头:“只极少地喝过一两口,不太会喝。”
艄公闻言哈哈大笑。
宋沐婉绕过船舱走到后面,果然看见几坛烧刀子酒,随手拎上一坛弯腰进了船舱。
坐在地上的秦先生听到声响,只是抬起眼皮朝那看了眼,接着便继续垂下了脑袋。
“从这到第一个停靠的码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长路漫漫,先生可要喝点酒解闷?”宋沐婉说着揭开了塞子,酒香霎时传遍了整个船舱,“闻上去可是坛很好的酒呢。”
秦先生偷偷瞥了眼酒坛,然后默默的将身体又侧过去了点。
宋沐婉见了暗自挑了下眉,而后直接坐到了他的身边。
“哎~那可真是可惜了,这可是我问船家特意要的酒。仅此一坛,喝完可就没了。”
宋沐婉见其又朝这边偷偷瞟了眼,不禁在心中暗笑。而后从旁边的包裹里翻出了一个酒盏,给自己浅浅的倒了一杯。抿上一口,酒的辣意入口不由得让她眯起眼偷偷吐了吐舌头。
一边一直偷看着这头的秦先生见此直接皱着眉头一把夺过酒坛。
“你不会喝酒就别浪费了这好酒。”
宋沐婉歪头笑了笑:“这不是先生不愿领小女的好意嘛,这酒拿来了不喝也怪可惜的。”
秦先生仰头灌了几口酒,而后才瞥向她:“不喝也比你不会喝却硬喝了浪费来得强。”
宋沐婉耸耸肩,难得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在这茫茫大江之上,连她的心胸似乎也宽广了许多,先前一直郁结于心的许多事,都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一同消散。
秦先生好酒,这是裴毓真给自己的消息里提到的。
秦相上位几年,秦先生便在那宅子里关了几年。没闻着酒香也就罢了,这要是闻着了估计是忍不下去的,这瞧皇子府那群谋士里好酒的那几个便知道。